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脸上没了当年的神采,眉眼间多了风霜,说话少了,更没了笑容——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一口深井。
吴老四默了默,话锋转到了眼下近况,他的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如今我和我那帮弟兄和芽溪村的茶农,都一心跟着沈六爷过日子。”
“沈六爷——”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找一个最准的词,“行事坦荡,虽然看着年纪小,心思却老道得出奇。此番我们能讨回十三车茶叶,能将刘七这祸害除去,全靠他和阿蛮兄弟周旋打点。若非有六爷牵头出力,我们这群茶农辛苦一年的收成,怕是早被人吞得一干二净,连活路都没有。”
他说这番话时,胸膛微微挺了挺。一个在武康码头上蹲了半辈子墙根的男人,说起“沈六爷”这三个字时,语气里的信服是藏不住的。
“如今我们都打定主意,往后便唯沈六爷马首是瞻。此番来临安府,也是他帮咱们讨来茶引。”
荣三静静听着,神色几番变幻。他知晓刘七作恶多端,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而沈清茗一行人敢作敢为,不声不响地就把一桩人命、十三车茶货、几十户茶农的生计全盘兜住了——这份手腕和胆魄,着实令人意外。
借着夜色,两人分头离去,身影很快消融在浓黑的街巷深处。破庙前只剩下那株歪脖子老槐树,和月光里簌簌作响的荒草。
次日天明,武康县衙重新开堂复审刘七命案。
廖推官端坐公堂之上,左脚依旧搁在踏凳上,脚踝的肿消了一些,淤青却愈发触目——从脚脖子一直蔓延到小腿肚,在皂靴里塞得满满当当。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暗暗叫苦:昨日一日三案,回去后郎中连夜给他又换了一次药,今早起来脚还是胀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唯一能让他欣慰的是,今天只有这一桩复审——刘七的案子一结,他就能回后堂躺着去。
死者家属,也就是刘七那个身宽体胖的婆娘,早早便被差役传到堂下等候。
她今日倒是安静了不少,大概是在城外客舍歇了一夜缓过些神,脸上多了几分疲惫,少了昨日那股又哭又嚎的劲头,但一见推官升堂,还是往前挪了两步,拿袖子掩着嘴开始抽噎。
“大人——”她带着哭腔,“民妇的男人死得不明不白,求大人做主,捉拿凶犯——”
廖推官举起惊堂木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没拍下去,转而把目光移向立在堂下左侧的老陈:“仵作,再将尸身勘验详情,当众禀来。”
“回大人。”老陈应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不紧不慢,礼数周全。
他抬起头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故意将话语说得一字一顿、凝重可怖,“昨日初验,尸身表象看似寻常,实则内里难断。
若要彻查死因,需得层层细验——先开颅查验脑腑,再剖胸腹检视心脉、脏腑,连肠胃亦要一一剖开查看。如此方能断定,死者究竟是中毒、殴伤,还是急病而亡。”
一番话说完,他连气都没喘,神色肃穆。
堂下静了一息。
刘七的婆娘先前还在抽噎,听着听着哭声就住了。她瞪大了眼,嘴唇发白,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开颅、剖胸、拆肠、验腑,若当真如此勘验,亡夫尸身岂不是被拆得四分五裂。
她虽出身市井,却最是迷信忌讳,自幼便听说人死之后入了殓便再不能受刀斧之苦,否则魂魄散尽,死后也不得安宁。光是想到那场面,她后背就一阵一阵地发麻。
“不可——”她踉跄着往前跪爬几步,双手死死攥住衣襟,像是怕有人当场就要把她男人拖去剖了似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万万不可啊大人!人死为大,入土为安,求大人发发慈悲——我夫君一生好体面,若是被开膛破肚、剖头验尸,死后也不得安宁啊!”
她伏在地上连连磕头,额角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原先那股不依不饶的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对亡夫尸身被拆解的恐惧,“求您留他一具全尸,莫要这般勘验啊——”
廖推官面色平静,既不恼怒也不动容。他做了六年推官,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你既不肯让细验尸身,”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又状告有人谋害,这本官倒有些难断了。”
话刚落地,那婆娘便像被烫着了似地脱口而出:“民妇不敢再告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只余仓皇,只顾着撇清方才自己说出口的指控,“想来……想来是他那日出门,身子不济,一时急火攻心、心悸发作,才意外亡故。定是意外,绝不是旁人所害!求大人就此结案!”
廖推官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目光投向老陈。
“大人——”老陈适时上前,呈上早已写好的验尸文书,展开念道。他的声音比方才禀报验尸法子时更稳,更平,像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案卷底本:“经查验,死者刘七,素来体虚嗜酒,有心悸隐疾。昨夜如厕之时,用力过猛,诱发心疾,当场暴毙。周身无打斗伤痕,无毒物痕迹——确系意外身故,并非他人谋害。”
文书内容清晰,证词与家属供词两相吻合。廖推官拿起朱笔,落笔之前,抬眼在堂下扫了一圈。刘七的婆娘还跪在那儿,吓得两腮的肉都在轻轻打颤,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求神拜佛保佑亡夫全尸。
他心里明白——这女人来闹堂,不是为夫报仇,是接了谁的钱,现在她把“撤销指控”的话当着满堂皂役的面说了出来,那份不知谁替她写的状纸也就成了废纸,日后谁要是再想拿这事做文章,可用的由头就少了一个。
朱笔落在卷宗之上,笔锋沉稳,一字未改。
“案犯无涉旁人,刘七系心悸突发意外身亡。此案——就此了结。”
惊堂木一拍,声落如钉。
堂外人声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衙门前的飞檐洒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斑。
刘七的婆娘被两个皂役搀了出去,走路时腿还在打晃。
老陈收起验尸文书,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不紧不慢。廖推官俯身揉了揉酸麻的膝盖,在踏凳上把左脚换了个方向,疼得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