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位老迈牙人被人引着推门进来。老人约莫六十开外,脊背微驼,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手里捧着本翻得卷了边的水牌,进门先作了个揖。半截指头往自己胸口一指。
“老汉姓郑,在武康码头做了二十年船行,承蒙道上兄弟信得过,凡是雇船跑远途的,多半经老汉的手。公子有什么要问的,只管吩咐。”
沈清茗在长桌后坐下,蛮娘站在她身后左侧。她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从桌上拿起那本水牌,翻了翻,语气平和:“近来码头客流增减如何?雇船的行情可有波动?”
郑老头应答如流,从今年夏汛说到秋汛,从官船廪粮的调配说到民船雇价的涨跌,件件桩桩都说得有板有眼。
沈清茗又问了几条水道上常见的琐碎事务,每问一条,郑老头都能答出具体的时间和数额,偶尔还会主动翻开水牌指着某页某行说“公子请看,这一笔便是上月初八的雇船记录”。他回答问题的时候,手里一直捏着个烟袋锅,烟杆没有点着,倒是被他的指关节捻得青筋微微发白。
沈清茗将水牌翻到空白处,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郑老头的眼睛,语气依旧和缓,但话锋一转。
“近日有没有独身雇船、不记姓名、出手阔绰的客官?”
郑老头捻烟杆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想了想,点头道:“有。约莫七八日前,有个黑衣男子,日暮时分来雇船。这人怪——寻常客官雇船讲究船大、舱稳、船家可靠,挑挑拣拣要问半日。这人却一句话不多说,往河里瞟一眼,指了一条窄身小船就要走,水牌都不看。”
郑老头顿了顿,“更怪的是他给钱——预付船资,两倍于常价。这年头两倍船资雇一条窄身小船,不是阔绰过头,就是不打算让人讨价还价。”
沈清茗问:“他说去哪儿?”
“说是往德清投亲,但问投哪门亲,只说亲戚家挨着河埠头。德清那地方老汉常去,水路码头的客来客往下榻各栈,驿馆就挨着河埠头。这么些年来来往往,哪个驿馆和老汉不熟?但凡他说得出驿馆名或客栈号,老汉便信了——偏生他说不出。只道到了地界自然会有人接。”
郑老头将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老汉当时便觉得不对。一个客官远道投亲,不知亲在哪条街哪个码头,却肯多付一倍的船资——这哪是投亲?这分明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要去哪儿。”
沈清茗问了一句:“船到了之后,那人怎么走的?”
郑老头说:“听船夫说,那人压根没进水驿驿署,也没进客栈,径直往独松关方向的山道去了。”
“带了多少东西?”
“一个包袱。不大,不重,一路上都抱在怀里,跟个宝贝似的。”
“下船有没有人接应?”
“这个咱没问。”郑老头又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公子莫见怪,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年从武康过路的怪人多了,老汉记性再好人也不能各个都跟着去看。他既没偷谁家东西也没害谁家性命,老汉便没往深处想——开船行的人,最怕的就是瞎管闲事。”
“老人家,”沈清茗目光落在郑老头脸上,“这位黑衣男子的样貌,你可还记得?”
“记得一些——瘦长脸,肤色偏黑,眼窝深,下巴上有颗小痣。”郑老头用手指在自己下颌左侧点了点,“在这儿。”
沈清茗微微颔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转向驿吏:“取笔墨。请这位将方才所言录为供词,画押存证。”
驿吏连忙去取笔墨。郑老头一愣,捏着烟杆的手悬在半空:“公子,这——”
“老人家不必担忧。”沈清茗语气平和,却不容推辞,“这只是例行公事,你只如实陈述所见,没有指认犯罪,牵连不到你本人”
郑老头沉默片刻,将烟袋锅往腰带里一插,拿起笔。他的字写得慢而工整,一笔一画写完,在纸角案卷处按了个指印。驿吏在一旁加盖了驿署的认证方印。
沈清茗带着蛮娘走出驿署大门时,日头已经偏西,街面上的人流比来时稀疏了些。阿佑等在门外显得有些焦急,不时踮起脚尖往门里望,见沈清茗迈出门槛,急忙小跑两步迎上来。
“六爷!”他把声音压得极低,“货——货都在码头最北边的货栈里,总共有十三车。我刚才数了两遍,错不了。”
“这么多,”沈清茗:“吴铁柱呢?”
“那边墙角下头蹲着呢。”阿佑往身后一扭头,抬了抬眉毛:“他不过来。说人多眼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