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尤氏去后,元妃歪在榻上,闭目养神。操琴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不敢作声。
戴权在门外探头了一回,见元妃似睡非睡,便蹑手蹑脚进来,朝操琴使了个眼色。操琴会意,悄声唤道:“娘娘,戴爷爷在外头候着,说有事要禀。”元妃懒懒的,也不睁眼,只道:“什么事?说罢。”
戴权凑近两步,躬着身子,陪笑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前儿出宫办差,恰巧碰见了荣国府琏二爷。琏二爷拉着奴才,哭得跟泪人似的,说有一件事,原不该惊动娘娘,只是实在没法子了,求奴才在娘娘跟前递个话儿。”
元妃听了,方才睁开眼,问道:“什么事这般严重?琏二爷素日还算稳重,怎么哭起来了?”
戴权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有所不知。是那府里二姑娘,迎春姑奶奶的事。”元妃一怔,道:“迎丫头怎么了?她不是嫁到孙家了么?”
戴权道:“正是。那孙家……唉,那孙绍祖不是个东西。迎春姑奶奶嫁过去不到一年,就被那畜生折磨得没了人样。那孙绍祖□□无度,竟将姑奶奶……活活打死了。”
元妃猛地坐起身来,脸色煞白,颤声道:“你……你说什么?迎丫头死了?”
戴权连忙跪下,道:“奴才不敢胡说。据琏二爷说,姑奶奶是去年冬天没的,孙家只说病死的,草草掩埋了。府里老爷、太太们怕娘娘伤心,又因娘娘身子重,不敢惊动,一直瞒着。如今连尸骨都不知哪里去了。琏二爷在外头奔走,想告那孙绍祖,只是那孙家攀上了忠顺王府,衙门里无人敢管。琏二爷没法子,只求奴才在御史处疏通疏通,想个法子治那孙家。奴才想着,如今舅老爷不在朝中,这事到底该叫娘娘知道,故此斗胆禀明。”
元妃听了这话,如同雷轰电掣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忽地两行热泪滚了下来,咬着嘴唇道:“迎丫头虽不是我亲妹妹,从小儿一处长大,她是那样一个懦弱的人,连蚂蚁都不敢踩的。怎么就……怎么就……”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操琴连忙上前搀扶,劝道:“娘娘别太伤心,仔细身子。”
元妃一把推开操琴,哭道:“我如何不伤心?那孙家不过一个破落户,当年求着咱们府里提拔,如今竟敢如此!什么忠顺王府,他们欺辱到我贾家头上了!我竟被蒙在鼓里,连二妹妹死了都不知道!”
戴权忙磕头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老爷太太们也是为娘娘着想,怕动了胎气。娘娘且宽心,这事琏二爷在外头正想法子呢。”
元妃冷笑道:“想法子?他能有什么法子?那起子人,不见银子不办事。便是通了,上头有忠顺王府压着,谁敢动孙家一根汗毛?”说着,又哭道:“可怜那迎丫头,从小儿没了亲娘,婶娘又不甚疼她,只跟着老太太过活。如今死了,连个替她做主的人都没有。”
这一哭,足足哭了一顿饭的工夫。操琴和几个宫女轮番劝解,只是劝不住。戴权跪在地上,也不敢起来。
好容易哭声渐止,元妃却愣愣地坐着,眼神发直,口中喃喃道:“他们今日害了迎丫头,明日不知又要害谁。我们贾府……,竟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成?”
说着,忽然捂着肚子,眉头紧皱,“哎呀”了一声。
操琴大惊,连忙扶住,道:“娘娘怎么了?”
元妃面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只是咬着牙不言语。操琴低头一看,只见元妃身下裙幅上,隐隐透出一片殷红,不觉失声道:“了不得了!快传太医!”
一时间,宫里乱成了一锅粥。宫女们奔走呼喊,有去请太医的,有去烧热水的,有去取参汤的。戴权也慌了,连滚带爬地出去传话。
元妃被奶娘扶到床上躺下,腹痛一阵紧似一阵。操琴握着她的手,哭道:“娘娘,你可要撑住啊。”
元妃躺在床上,脸色如纸,嘴唇微微颤动,似有话要说,却已说不出声来。只是眼角不住地淌着泪,也不知是为迎春,还是为腹中的胎儿。
荣国府内这日正是一片安静。王夫人在上房看着丫头们做针线。忽见林之孝家的慌慌张张跑进来,也顾不上通报,直闯到王夫人跟前,气喘吁吁道:“太太,了不得了!宫里传出信儿来,说娘娘忽然身子不好,见了红,太医已经进去了。”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啪”地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脸色霎时白了,颤声道:“你说什么?娘娘怎么了?”林之孝家的道:“详细的不敢问,只听说娘娘哭了一场,半夜里就不好了。如今是什么光景,还不知道。是夏太监打发小太监出来送的信,叫府里心里有个预备。”
王夫人登时腿软,扶着桌子站不住。旁边彩云连忙扶住。王夫人定了定神,道:“快,快去请琏二奶奶来!”话未说完,凤姐早已听见动静,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来,也是一脸惊慌,道:“太太,我也听见了。这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