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贾雨村自忠顺王府回来,轿子一摇一晃的,他心里也跟着一摇一晃的。待进了自家宅子,也不进内室,只往书房里坐着,命小童点了一盏灯,自己对着灯影出神。
那灯草结了个花,爆了一爆,把他惊了一跳。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封请帖,又看了一回,帖上的字迹工工整整,墨色乌亮,底下的“忠顺王”三个字却像烫手似的。他把帖子放下,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窗外的月色淡淡的,透过窗纸洒进来,把地上的砖映得青白一片。
正出神,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只见两个小丫头提着一盏玻璃绣球灯,引着夫人娇杏来了。娇杏穿着一件藕荷色绸衫,头上挽着家常的纂儿,手里端着一个雕漆茶盘,盘里放着一只盖碗。她进了门,见贾雨村站着发呆,便笑道:“老爷回来了?怎么也不进里头去,一个人在这里站着。”说着把茶盘放在桌上,揭开盖碗,是一碗热腾腾的羹。
贾雨村这才回过神来,坐到榻上,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娇杏打发小丫头们出去了,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拿手帕子擦了擦桌沿,慢慢地道:“今儿去了哪里?看老爷的脸色,像是不大自在。”
贾雨村道:“去了忠顺王府。”
娇杏听了,手里停了一停,道:“就是那个……王爷?”她声音低了些,又看了看门口,才道:“老爷怎么想起往那里去了?”
贾雨村道:“王爷下了帖子来请,不好不去。”
娇杏点了点头,半晌没说话。她拿起剪子来,把灯芯剪了剪,火苗蹿上来,照得满屋亮了些。她忽然叹了口气,道:“我今儿听门上老李家的说,外头有个老头儿,在咱们宅子附近转了好几天了,不知是什么人。”
贾雨村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什么老头儿?可叫人查了?”
娇杏道:“老李家的问他,他说是寻亲戚的,也没说什么。我觉着有些蹊跷,所以告诉老爷一声。”她顿了顿,又低头弄着衣角,道:“还有一件事,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雨村道:“你说。”
娇杏道:“我恍惚听人说,薛家那边,好像有个老仆,是南边来的,在府里赶车。那人……听说是从前的旧人,认得英莲的。”她说到这里,抬起眼睛看了贾雨村一眼,又垂下眼去。
贾雨村心里突突跳了两下。他知道娇杏是甄家出来的,认得英莲,也认得当年的那些旧人。她虽不明说,怕是已经猜到了什么。他端起羹来,又喝了两口,慢慢地放下,道:“这些事,你少管。外头的事有我呢。”
娇杏道:“我不是要管。我只是想起当年在甄家的时候,那英莲才多大一点儿,白白胖胖的,眉心里一颗胭脂痣,太太抱着她,喜欢得什么似的。后来丢了,太太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她说着,拿手帕子按了按眼角。
贾雨村听了这话,不觉有些烦躁,站起来又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外头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忽然又想起石呆子的事来。那年替贾赦弄扇子,石呆子是个穷酸,守着二十把旧扇子当命根子,他略施小计,讹了人家一个“拖欠官银”的罪名,扇子抄了来,人下了狱。后来听说石呆子死在狱里,家里头妻儿老小不知哪里去了。贾赦高兴,送了他一柄玉如意,如今还在柜子里搁着,冰凉冰凉的。又想起张华那桩事……
他想着想着,出了一身冷汗,忙把窗户关上,回过头来。娇杏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再说什么,只低头弄着手里的帕子。
忽听外头有人敲门。小童开了门,进来回道:“老爷,忠顺王府的陈老爷来了,说有一句话要当面说。”贾雨村心里一动,忙整了整衣冠,对娇杏道:“你且先回去,这里有客。”娇杏答应了一声,收拾了茶盘,带着小丫头们出去了。
贾雨村迎了出去,那陈幕僚见了,拱手笑道:“贾大人,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实在不当。”贾雨村连忙让进书房,命小童换茶。两人坐定,陈幕僚也不拐弯,只笑道:“王爷说,今日与大人说话,甚是投机。往后大人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到府上来。王爷这里,什么人都容得下。”
贾雨村听了是忠顺王爷递过来的意思,心里明白。他面上堆起笑来,道:“王爷抬爱,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一介微末之人,哪里敢劳王爷惦记。”说着,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把陈幕僚送了出去。
关了门,贾雨村回到书房里,他坐下伸手把灯芯拨了拨,又拿剪子剪了剪,火苗蹿上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他想起自己在贾府跟前这些年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