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日王子腾被人上了一本,说他当日放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逾期赴任,有违圣恩。这话传到朝堂上,今上虽念其素日劳苦,不过训斥了几句,罚了一年俸银,并未革职,然风声既出,脸面到底不好看。贾政素日与这位内兄最是亲近,朝中互为照应,如今王子腾一着,贾政的前程也就搁了浅浅。原本吏部已经有了消息,说是要升他做郎中,如今竟没了动静。
王夫人这几日心里如同油煎一般,一则惦记兄长,二则替老爷委屈,三则更有说不出的心事。正没个抓挠处,那日早起,周瑞家的进来回说,王府打发人来了,说太太奶奶们若是得闲,过去坐坐,姨太太也在那边。王夫人听了,忙换衣裳,叫了凤姐跟着,一径往王子腾府上来。
凤姐陪着坐了一坐,见她们姊妹说梯己话,就先回来陪贾母说笑一回,见老太太困了才退了出去。
凤姐走到穿堂里,平儿迎上来,低声问道:“老太太怎么样?”
凤姐四下里看了看,拉着平儿的手走到拐角处,方叹道:“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舅舅那事,看着不大,外头那起子势利人还不知道怎么传呢。三妹妹的婚事受影响也要悬。至于二妹妹——”说到这里,凤姐咬牙道:“那起子混账东西,迟早有他们的报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拿帕子狠狠地抿了抿嘴,冷笑道:“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去告诉旺儿,叫他打听打听朝里的风向,再来回我。”
平儿应了,又迟疑道:“奶奶,三姑娘嫁妆的事——”
凤姐摆手道:“且等等罢。如今风口浪尖上,不好张扬。南安王府那边若是有意,自然会再来。若是不提了,那也就——”她没说完,整了整衣裳道:“走罢,老太太还等着吃晚饭呢。”
话说那霍启在薛家外院住了些日子,他虽知道那香菱如今跟着宝钗,不在薛蟠跟前,心里略略放宽了些。只是一件事悬着:不敢认实了香菱与英莲相合,因此上,他每日只在心里掂量,面上倒越发老实了。
那一日,霍启正蹲在马棚后头刷马,忽见一个人影在墙外一闪,接着便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他抬起头来,却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半旧蓝布衫子,头上勒着一条脏兮兮的汗巾子,正斜靠在墙角,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笑嘻嘻地看他。霍启一愣,定睛一看,不觉吃了一惊——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兄弟霍端。
此番他寻到薛家来,一则是听说贾雨村从大司马位上降了下来,觉得机会来了;二则他早从别处打听到霍启进了薛家,又知道霍启在找英莲,心里便打起了算盘。
霍启见了霍端,忙把马刷子放下,迎上去低声道:“你怎么来了?这里耳目多,不是说话的地方。”霍端把草棍从嘴里吐了,笑道:“哥哥怕什么?我不过是路过,顺道看看你。你在里头混得可好?”说着便往马棚里张望。霍启拉着他走到僻静处,只说自己还不能十分确定香菱就是英莲,须得再寻机会查访。霍端听了,眼珠子转了几转,笑道:“这事不急,你只管慢慢查。横竖人在这里,跑不掉的。”又说了一会子闲话,便告辞去了。
霍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却说霍端从薛家出来,一路走一路盘算。他知道霍启是个实心眼子的人,若让他认准了香菱就是英莲,必定要告诉英莲外祖封家,或者闹到官府去。到那时候,贾雨村的事就全抖搂出来了,自己手里便没了把柄,再也别想从贾雨村身上刮出油水来。不如抢在前头,先见了贾雨村,把这事摊开来,要他一大笔银子。有了银子,再慢慢想法子报那发配之仇。
主意已定,霍端便寻了一身干净衣裳换了,又向人借了一顶新毡帽戴在头上,往兴隆街贾雨村的宅子来。他不递名帖,只朝门上拱拱手,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贾政贾老爷府上有要紧事,差小人来送一封信。”门上的小厮见他穿戴齐整,说话也客气,不敢怠慢,进去通报了。不多时,一个小童出来引他进去,穿过一重小小的院子,进了一间书房。
贾雨村正歪在榻上看邸报,见他进来,抬起眼睛打量了一番,觉得面生,便道:“你是政公府上的?”霍端连忙跪下磕了个头,口里道:“小的霍端,给老爷请安。小的不是在政老爷府上当差,小的借了政老爷的名头,只为见老爷一面,有要紧的事禀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双手呈上去。
贾雨村接过一看,脸上登时变了颜色。那张纸上写的不是旁的事,竟是当年他判葫芦案的前后经过:拐子如何把英莲卖了两家,冯渊如何被打死,薛蟠如何抢了英莲去,他如何听了门子的话、顺水推舟判了薛家胜诉,又把英莲判与薛家做妾。桩桩件件,虽不是字字详实,却也八九不离十,末了还写道:“甄士隐之女英莲,眉心有胭脂痣,今改名香菱,现为薛蟠之妾。甄家旧婢娇杏,现为老爷填房夫人。若封家得知此事,告老爷徇私枉法、知情不报,不知老爷如何自处?”
贾雨村看着这张纸,手上微微发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抬起眼来,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霍端,见他虽是布衣,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子狠劲,知道这不是个好打发的。他把纸折起来放在桌上,端起茶碗来,慢慢地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缓缓地道:“你起来说话。”
霍端站起身来,赔着笑道:“回老爷的话,小的有个本家兄弟,叫霍启,就是当年甄家那个丢了英莲的仆人。他如今在薛家赶车,打听得香菱就是英莲,只是还不能十分确定。小的听他提起此事,心里替老爷担忧,这才斗胆来禀报。小的不敢有别的心思,只求老爷赏小的一碗饭吃。小的当年被老爷发配,吃了许多苦,如今穷困潦倒,有上顿没下顿的……”
他说到这里,把话顿了一顿,偷眼看了贾雨村的脸色,见他不言语,便又道:“小的也知道,这事若传到封家耳朵里,或者传到都察院去,只怕老爷面上不好看。那娇杏太太是甄家旧人,认得英莲的,这可是活证据,赖不掉的。小的不愿做那没良心的事,只求老爷可怜。”
贾雨村听了这话,心里暗暗叫苦。见霍端明着敲诈,可又不敢翻脸。那纸上写的事句句是实,娇杏也确在跟前,若真闹出去,他如今又在失势的时候,哪里经得起这个?他思来想去,觉得眼前这个人倒还好对付。不过是个求财的,给他些银子,先稳住他。至于那霍启,一个牵马的怎么也进不去薛家二门。想到这里,贾雨村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你倒是个有心的。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容我想一想。过两日你再来,我自有安排。”说着从柜子里取了一锭银子,约有二十两,递过去道:“这点银子你先拿着用,别嫌少。”
霍端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又跪下磕了个头,笑道:“多谢老爷恩典。小的过两日再来给老爷请安。”说罢退了出去。
贾雨村等他走了,把门关严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呆呆地想。他把这几年朝中的局势细细地盘点了一遍:他一路高升,多半靠的是王子腾的提携。如今王子腾失欢于今上,虽不曾罢官,圣眷却大不如前了,牵连带着他这大司马的位子也没坐住,被人参了一本,降了下来。贾府那边,元妃虽还在宫里,圣眷也淡了,贾政、贾赦两个又不争气,家里渐渐露出不复往常的光景来。他若再靠着贾府、王家,只怕也靠不了多久了。
想到这里,他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窗纸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心里浮起了一个念头:北静王府、忠顺王府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如何能寻个由头,搭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