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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深山里的哭声(第1页)

第二十二章 深山里的哭声

太阳落下山以后,晚霞隐去以后,山里起风了。风,摇得漫山遍岭的翠竹、树木,左右晃动,发出“呼呼”的吼叫声。暮色沉沉的山岭间,这里那里,喧哗着,呼吼着,显得威严、雄壮,又恐怖、阴森。

康大东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地在一条砂石山道上走着。他身后,跟着黎黎。此刻,父女俩没有作声,走着闷路。风儿,卷落树枝上的枯叶,在空间飘动着,打着旋转儿,落下地来。天上,被风儿卷过来的几团乌云,慢慢扩散,一个一个地遮住了刚刚冒亮的星星。

夜色很沉,山色很沉,人心也很沉。

康大东的心境,也象面前的山岭,是一个喧腾的世界,是那样的不平静。他好象欠了别人一笔永远也无法还清的债,又好象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他很内疚,觉得对不起她,对不起这位出色的英语教师,也对不起他,那位与自己共过患难的青年矿工。那一次,他和他,以及乡哥儿、张大喜在生命频于绝境的时候,这个象煤块般朴实,也象煤块般蕴藏着感情热量的青年掘进工,不是向自己——不——向患难中的三个难友,说过他心中最隐秘的、也是最强烈的愿望:请矿领导批准她把我的孩子生下来?出井以后,做为矿领导的自己,为什么没有把这件事妥当地处理呢?那次在医院,罗莹领着五个孩子,采来五束映山红,献给他们四位和李小丁时,他的心里曾进发出一丛火花,在心里问过自己:罗中中的孩子,是不是在她的肚子里呢?可是,心里仅仅是这么闪烁一下,就过去了。出院后,工作一忙,就更没有去想这事了。当时,如果自己的工作细致一点,好好地问问罗中中,他会对自己说出实情的呵!掌握情况后,自己应该对他们进行善意的批评,也应该对他们进行热情的开导。一个是寡妇,一个是单身汉,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结合呀!只是,我们社会某些传统的封建意识,象磐石一样压着他们的心,使他们挣扎不脱。尤其是罗莹,思想上的负担更重。

当初,如果自己追根到底,细致地做做工作,或许他们已经冲破了这旧传统道德的樊篱,幸福地结合了。今天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了。矿山子弟学校,也不会失去这位教学业务出色的老师。

今天早晨,天刚刚亮的时候,康大东还没有起床,电话铃就急促地响起来。霎时,他的心象一只不安份的小兔,“扑通扑通”在胸中蹦跳起来。煤矿上的领导,最怕睡觉以后和起床以前电话铃响了,这些时候来的电话,多半是告急报警的。是不是又是哪个工区的井下出了事故呢?

康大东衣服也没有穿,翻身下床,大步走过去抓住了电话筒:“哪里?什么事?”

“康书记吗,我们学校里出了事了。”摇电话来的,是子弟学校的一位女校长。

康大东蹦跳的心,才稍为平静一点。学校里,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他平静地问:“什么事呀?”

“捉住一对、捉住一对……”

不知是着急呢,还是羞于启齿呢,女校长吐不出“捉住一对”后面的话来。

“一对什么?到学校里偷东西的?”

“不,一对偷人的。”

“谁?”

“罗莹和山枫岭工区的掘进工人,也姓罗。”

“唔。现在在哪?”

“都光光地被捆在学校门前的电线杆子上啦!”

“胡来!”康大东大发脾气了,“快给我放开。我马上就来。”

他衣扣还没有扣好,就出门了。他赶到学校时,人已从电杆上放开了,带到了办公室。是谁这样乱来,把他们这样捆绑到电杆上去呢?太不顾别人的情面,太不注意影响。以后,罗莹还怎么上讲台给学生上课?而她在英语的教学业务上,是很有一套的。这几年的高考,子弟学校的毕业生,英语成绩都考得不错,罗莹的其他方面,也是很好的,人缘关系也好象不错,和学校里的老师都相处得很好。这一回,是谁为首这样胡来的呢?康大东心里很火,他真想痛痛快快训斥谁一顿,吐一吐心中的火气。可是,你能训斥那些捉奸的人吗?他们有什么大错?你一训斥他们,岂不是公开宣称,他们通奸没有错?康大东强行把心头的火气压住了,只轻轻地批评了他们几句,不应该把人捆到电杆上去。

罗莹的头一直垂在胸前,整个身子在颤抖。他没有说他们的重话,怕再刺伤他们的心。只敷衍地说了几句:“先回家吃饭,吃了饭,把情况写一写吧。”然后,他细心地交代那位女校长,请她做做工作,注意他们的安全,尤其是女方。然后,他就回家吃饭来了,准备饭后再来找罗莹和罗中中谈谈。

哪里会想到,他回家吃过饭,坐到沙发上点上一支烟。那一支烟还没有吸完,学校里又来电话了,说罗莹一回家,就喝了一瓶夏天发给老师们杀蚊子用的农药——敌敌畏,现在,她被送到医院里抢救去了。

可是,已经晚了。这么一位好老师,就这样,留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带着几多羞愧、几多怨恨离去了……

这件事,把金龙口煤矿震动了。没有哪样的消息,哪样的新闻,比这种新闻走得快,传得广。矿区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议论这件事,各种各样的议论声,简直把整个矿区都要抬起来了。

“啧啧,真看她不出,平时多么正经的一个样子啦,却干出这样的丑事来!”有人不理解。

“世上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假象。人,也一样啦!越是样子正经的女人,心越不老实!”有人显得对这件事的认识,很有见地。

“她实在是一个聪明人啦,怎么干出这样的蠢事来?自己要学识有学识,要风度有风度,闭起眼睛随便抓,也要抓一个比这个挖窑汉强的啦!”

“她才不蠢哩!你没想想,男的比她少十多岁啦,是一个黄花崽啦。”

“一个女人,没了男人,又要拖扯两个孩子,这着实难啦。可是,你过不了了,想男人了,就光明正大地找一个啦!凭她这个样子,找个死了堂客的科长、处长都不难啦!”

“唉!她这是自讨的呀!”

“现在,她眼睛一闭,走了,可苦了那两个孩子呵!这孩子以后怎么办啦?”

“还不是矿里花钱请人养起来。”

“造孽呀!这两个孩子。”

“……”

也有一些人,指责那个捉奸的体育老师,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啦!人家和你有什么仇?她在家里养养汉子,碍着你什么了?你又不是她的男人,是她的男人怕是自己戴绿帽子不光彩哩。现在一些有男人的堂客们都要偷汉子啦,何况人家是一个寡妇呢?这个罗老师,对学生几好,英语教得几好,见人一脸笑,和上上下下的人都相处得好。真想不透她怎么得罪这个“孙三猴”了?这个“孙三猴”,万千的好事不做,却去做这样缺德的事,送掉了一家一条命呵!

当天下午,罗莹就由矿工会和行政部门组织一些人安葬了。她是因为奸情自杀死的,矿里不便为她召开什么追悼会。但当抬着她的棺材进山下葬的时候,自动赶来为她送葬的人很多。和她相好的老师、干部,她的学生和学生的家长,还有一些工人。矿领导人没有去送葬,因为是这样的死因,领导人实在不便出面。康大东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山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锣鼓声,知道是送罗莹上山了。他心里沉甸甸的,涌上来一丝丝隐隐的痛楚。他真想走进那送葬的人流里,默默地去送她一程。好象,她的死,和自己有着某种关系,是自己工作的失职。如果当初自己妥善地做工作,他们也许生活得很幸福呵!

整整一个下午,康大东的心胸里都象灌满了铅似的,一种自责的心情,在折磨着他。晚餐,他一口饭也吃不进,只勉勉强强喝了一点汤。

天色渐渐黑下来了,康大东披了一件开襟羊毛衫,就出门了。外面,变天了,星星隐去了,风呼呼地叫着,卷起满天的灰尘,使人睁不开眼睛。他在门边迟疑地站了一下,还是迈出了门。

“爸,外面这么大的风,你还往哪里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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