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张略带阴郁的脸,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看向他们。
“那不是曲,是害人的东西。”凌笑直视着他的眼睛,“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听到那声音而癫狂,其中一人至今昏迷不醒,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害人……癫狂……”老段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干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茫然,“我……我并非有意害人,我只是想让人听见。”
他抬起自己那双指关节粗大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端详,“听见这骨头里的声音,百年来,只有戏曲声,只有丝弦响,来来去去,热闹是他们的,而我……我只能在这里,听着,看着,骨头一天天冷下去,朽下去。
直到我发现……当我全神贯注,将所有的念融入琴音,在情绪最浓,音调最高最颤的那一刻,我这些老骨头也会跟着轻轻响一下,那声音,寻常人听不见,可偏偏有人能听见,不止听见,还会因此动容。”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痛苦的情绪:“他们听见了!他们因此哭,因此笑,因此痴,因此狂!他们听懂了我的孤独,我的不甘!百年了……百年孤坐,我终于找到了能听见我骨音的知音啊!我只是想让他们更清楚地听见,听得更真切些……”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将你的骨音混入琴声,刻意在唱到那句戏词,情绪最激烈时催发?”
穆褚行冷冷接口,“你可知道,你那所谓的骨音,并非寻常声音,其中蕴含着你这百年枯骨积郁的阴寂死气与执念,常人精神稍弱,或心有所思虑郁结,被这骨音一激,便如同心魔被引动,轻则神思恍惚,重则癫狂失智!那几位客人,便是你的知音?你这是在杀人!”
“杀人?不……不是!”骨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恐和抗拒,“我只是想分享!想让人知道我在这里!我太寂寞了!我没有朋友,没有人说话,只有戏,只有琴!那些能听见我声音的人,他们懂我!他们因为我的声音而有了反应,这难道不是认可吗?我怎么会想害他们?我只是想被听见啊!”
他激动起来,身上那股沉郁的悲伤气息剧烈波动,小屋内的温度都随之降低。
“认可?用让人发疯的方式认可?”凌笑感到一阵寒意,“你那不是分享,是侵蚀,是强迫!你因为自己的孤独,就要拉无辜的人陪你一起沉沦吗?”
骨妖被她的话刺得一僵,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喃喃道:“我只是太想有人能说说话了……哪怕只是听听我的曲也好……”
“你的曲?”穆褚行忽然开口,“你生前,也是个乐师?”
骨妖沉默了很久,他缓缓地开口说道:“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我也曾是戏班里的琴师,痴迷音律,尤其爱《牡丹亭》,可一场时疫……什么都没了。
戏班散了,我也病倒了,最后被草草埋在这戏台下,大概是因为执念太深,又或者这里百年来的戏曲声、丝弦声日夜熏陶,我这把老骨头,竟没有彻底散掉,反而生出了一点懵懂的知觉。
我能听见台上的每一出戏,每一段曲,我能感觉到琴弦的震动,甚至能模模糊糊地看到台上的光影和台下的观众,可我无法动弹,无法出声,无法与任何存在交流。”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麻木:“后来,戏院翻修,不知怎的,我的骸骨被起出,没有妥善安置,就弃在后院角落,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沉默寡言,郁郁不得志的老琴师住了进来,就是你们看到的老段。
他快死了,心有郁结,气息奄奄,某个深夜,他对着我那把旧琴喃喃自语,说了一夜的话,关于他的不得志,他的孤独,他对音律的痴迷……那是我百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话。
然后……然后不知怎的,我的知觉就慢慢渗进了他即将枯竭的身体里,我占据了他,又好像成为了他。我用他的手重新拉琴,用他的眼睛看戏,甚至用他的身份,继续留在戏班里。
可是孤独没有减少,反而因为有了这副能活动的躯壳,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热闹与欢笑,而变得更加刻骨,直到我发现了骨音……”
他抬起头:“那是我唯一能发出的属于我自己的声音,当有人因此产生共鸣,哪怕是以那种不好的方式,我也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被看见了,我不再是戏台下的一堆枯骨,不再是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尘埃。我错了么?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这番倾诉,带着百年孤寂沉淀出的沉重,凌笑和穆褚行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他们能理解这份孤独的可怕,却也更加清楚,这份因孤独而生的扭曲执念,造成了怎样的伤害。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突然从众人头顶正上方传来:
“我说怎么一进来就闻到一股子陈年老骨头闷在潮湿木头底下的霉味儿?喂,下头那截大骨头!”
屋内三人俱是一惊,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房梁之上,不知何时倒挂下来一个人影。
正是白天在水月轩外柳树下见过的那个西南少女,苏十一。
她依旧是那身鲜艳的异族服饰,满头小辫子和银饰随着她倒挂的姿势微微晃动,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她的嘴里似还嚼着草根,此刻正睁着一双带着野性好奇的大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骨妖,鼻子还轻轻动了一下。
“你身上,”苏十一倒挂着,声音清脆利落,“除了老骨头味儿,是不是还沾了别的东西?比如……嗯,壁虎尿?还是那种有些年头,带点腥臊气的壁虎尿?”
骨妖没料到房梁上还藏着一个人,更没想到对方一开口问的是这个,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道:“你能闻到?前些时日,确实有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在戏院附近鬼鬼祟祟窥探,我嫌他打扰清净,用骨音惊走过他一次。你……认得他?”
苏十一的眼睛“唰”地一亮,她腰肢一拧,轻盈地从房梁上翻身落下,稳稳地站在了穆褚行和凌笑旁边,动作灵巧。
她看向骨妖,嘴角咧开了一个灿烂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果然!那臭壁虎在哪儿?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