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只看到嘴角残留的温热液体,指尖粘着的几缕黑色长发,和空荡荡的木筏。
胃里传来沉甸甸的、令人作呕的饱腹感,随之而来的,是灭顶的绝望和自我憎恶。
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吐得昏天暗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疯狂地用头撞击地面,直到额头血肉模糊,封印的力量再次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他。
不!不要!别再送人来了!
他对着封印外的虚空嘶吼,捶打,用尽一切方式表达抗拒。
但在那些村民听来,这只是山神对供品不满的怒吼。
于是,第二年,他们依旧送来了第二个人。
第三年,第三个。
胡黎的警告和哀求,在人类对黄金的贪婪和对神灵的敬畏或者说恐惧面前,微弱得不值一提。
这场残酷的献祭,持续了一百三十二年。
一百三十二条鲜活的人命,化为胡黎灵魂上洗刷不掉的沉重因果,和胃里永远无法消化的罪孽。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他是新政府派来破除封建迷信,引导群众科学思想的干部。
但在踏入这片山谷的瞬间,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妖气,以及妖气中令人心悸的血腥与怨念。
他找到了封印,看到了里面那只蜷缩着,眼神死寂的灰狐狸。
出乎他意料的是,狐狸看到他,没有攻击,没有躲避,而是踉跄地走到封印边缘,然后,前肢弯曲,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跪了下来。
求您沙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语调从狐狸口中发出,杀了我。
除妖师他确实是,家学渊源震惊地看着这只求死的妖怪。
他抬起手,指间夹着一道金色的符箓,但就在催动的刹那,他脸色骤变。
太多了。
缠绕在这狐狸精身上的因果线,密密麻麻,厚重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茧壳。
那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一百多年间,无数绝望、恐惧、怨恨与贪婪交织成的,几乎已成定数的孽。
此刻杀了它,这些无主之孽失去依附,瞬间反噬,足以将这只一心求死的狐狸精,催化成一尊毫无理智、只知毁灭的恐怖邪魔,为祸更烈。
除妖师的手缓缓放下。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复杂。
你的因果太重,现在死,只会堕入更深的深渊。他沉声道,跟我走。赎罪。救比你吃掉的人,多十倍的数量。一千三百二十个。救够了,我亲自送你解脱。
胡黎抬起头,翠绿的兽瞳里,第一次映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好。
于是,一只来自古代的、吃过一百多人的狐狸精,被一位现代的除妖师收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