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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将至1（第1页）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落在红旗乡的黑土地上。

从十一月初落的第一场初雪开始，这片东北乡村就彻底被纯白包裹，连绵的白雪盖满田埂、压弯枝头、铺满家家户户的土坯房顶，把往日里尘土飞扬的土路冻得结结实实，踩上去发出咯吱清脆的声响。

转眼风雪更迭，日历翻到了一九七五年一月末，距离春节仅剩二十多天。

宋世婉掐着日子算了算，自己下乡插队到红旗乡，已经整整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的时间不算漫长，却足够让一个初来乍到、满心忐忑的城里姑娘，彻底适应东北乡村的寒冬与劳作。从最开始下地割麦、除草、秋收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熟练劈柴、做饭、干农活，从听不懂东北老乡的方言，到能自然接上邻里的家常闲话，艰苦的插队日子磨去了她身上的娇气，却没冲淡她眼底的鲜活透亮。

进了腊月，家家户户心里都揣着盼头，眼里都透着喜气。老一辈人常说，腊月就是年，过了小年就是除夕，再清贫的日子，过年也要好好置办，图个来年平安顺遂、五谷丰登。

从腊月二十三小年扫尘开始，村里的家家户户就开启了热火朝天的备年模式，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半点不落。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炊烟就一缕接一缕地冒了出来，混着冬日清冷的空气，在白雪上空缓缓飘散。家家户户的土坯屋里，都是叮叮当当、说说笑笑的声响，清冷的寒冬，硬生生被人间烟火烘得暖意融融。

村口李婶家的院子里最是热闹。

大清早一家人就全员忙活起来，男人搬木板、架大锅，妇人揉面、备馅料，半大的孩子围着灶台跑来跑去，嘴里不停念叨着要吃甜豆包、香酥炸果。

李大婶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双手沾满雪白的面粉，正蹲在灶台前揉着一大盆黄米面，热气顺着锅边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隔壁串门的王大娘踩着厚雪走来，拍了拍裤脚的积雪，笑着打趣：“他婶子，你家今年下手可真早！这黄米面看着真细腻，今年的粘豆包指定软糯香甜！”

李大婶手上不停，用力揉着面团，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可不早不行啊！进了腊月就得赶紧忙活，天再冷几天，面就不好发了。一年到头就盼这一个年，大人辛苦点没事，就得让孩子吃口热乎香甜的，好好过个年！”

七十年代的日子清贫朴素，没有五花八门的零食年货，家家户户最拿得出手的年食，就是亲手做的粘豆包和油酥果子。

这两样吃食，是东北腊月最标志性的年味，也是孩子们整年最期盼的甜头。

李婶一边揉面，一边跟王大娘唠着家常，手上的力道均匀沉稳：“我前几天就把黄米淘干净晾干、磨成细面了，红豆也是秋天存的新豆，提前泡了一夜，今早烀得软烂，一点硬芯都没有。等会儿蒸上几锅粘豆包，冻在院子外面，随吃随拿，能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还是你细心！”王大娘凑到案板边看着，满眼羡慕，“我家今早刚扫完屋尘，等下午收拾利索了，我也赶紧和面备料。往年做的总不如你家软糯，回头我过来跟你学学手法！”

“这有啥好学的，简单得很！”李婶爽朗一笑，“等我这锅蒸完，你留下来尝尝，记住火候和面的软硬度就行！都是过日子的手艺，互相搭把手，年才过得热闹！”

院子里，李婶的男人正架起高高的铁锅，灶台里柴火熊熊燃烧，火苗窜得高高的，烤得周围都暖烘烘的。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雪地里，盯着灶台眼巴巴张望，小脸蛋冻得通红，鼻尖挂着细碎的汗珠，也舍不得挪步。

“爹，今天炸油酥果子不？我想吃甜的！”最小的孩子仰着脑袋，脆生生地问道。

男人被孩子馋得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语气宠溺：“炸！今天上午先蒸豆包，下午就炸油酥、炸排叉、炸麻花！甜的咸的都给你们炸上，管够吃！今年收成好，咱们家也能过个肥年！”

孩子瞬间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地在院子里转圈，踩得积雪簌簌掉落，清脆的笑声传遍整个村子。

不远处的乔大爷则搬着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慢悠悠地裁着大红春联纸。

粗糙黝黑的大手，拿着磨得发亮的旧剪刀，小心翼翼地将平整的大红纸裁成规整的长条。红纸鲜艳热烈，落在白茫茫的雪景里，格外亮眼喜庆。

王婆子坐在一旁择着晒干的瓜子，一边忙活一边念叨：“今年多写几副春联，大门、房门、粮仓、猪圈都贴上，红红火火的，保佑来年庄稼丰收、家人平安。”

乔大爷头也不抬，手上动作稳当：“放心，等写完春联，再找人画两张胖娃娃年画，贴在屋里墙上，看着就喜庆热闹！”

整个红旗乡，皆是这般烟火融融的景象。

家家户户扫屋掸尘、拆洗被褥、晾晒衣物，把积攒了一年的灰尘蛛网尽数扫净，遵循着“腊月扫尘，来年迎新”的老话。有人家烀猪肉、灌血肠，准备年肉吃食；有人家炒瓜子、烤干果，备好待客零嘴。

风雪依旧簌簌飘落，落在屋顶、枝头、院墙上，落了薄薄一层新雪，却压不住村里此起彼伏的笑语喧哗，压不住灶台升腾的烟火，更压不住老百姓心底盼年的暖意。

知青点坐落在村子最里头，相对村里家家户户的热闹喧嚣，前几日还格外安静清冷。

平日里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恳劳作，冬日闲下来也只是看书、缝补、唠嗑，日子平淡单调。可随着年关越来越近，归乡的念头萦绕心头，偌大的知青点，也渐渐热闹鲜活起来，处处透着期待与雀跃。

往年每到腊月，知青点最让人牵挂的，就是春节探亲假的通知。红旗乡的村里政策宽松，每年过年前都会给勤恳守规的知青放春节假期，允许路途较近的知青返乡过年。

今年也不例外，眼看着年关将近，返乡过年成了所有知青心底最期盼的事。尤其是家住辽城的杨国钧，离家最近，如今快到公布探亲假的日子，早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这些天闲来无事就翻出自己的干净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布包，时不时清点一遍行李，满心期待着早日归家陪伴家人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