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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却月阵前(第2页)

魏军骑兵如雪崩般从山坡上俯衝而下。

阿薄干夹紧马腹,伏低身体,马槊平端在腰侧。风声在耳边呼啸,马蹄踏破了草皮,整个山坡都在震颤。他冲入燕军大营时,看到的是一个士兵正端著陶碗喝粥。那个士兵转过头,陶碗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然后马槊就刺穿了他的胸膛。阿薄干鬆开槊杆,从腰间拔出弯刀,劈向下一个目標。

这是一场溃败,后燕各营听到风声,爭先恐后逃跑,輜重车辆互相倾轧,步兵被战车碾死,骑兵被混乱的人流衝散。拓跋珪得到斥候的急报时,天还没亮。那几乎是一场屠杀,不是战斗。燕军奔跑落水,人撞马踩,轧死淹死者数以万计。阿薄干那天换了一次马——不是因为马被杀了,而是因为马跑得太累,跟不上衝锋的节奏。他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那天傍晚收兵时,参合陂殷红的山谷间密密麻麻堆满了尸首。燕军四五万人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逃出去的也不过几千人。慕容宝等人都是单人匹马逃出。

自此,中原富饶的大门,就对无数阿薄干这般的塞外胡马,轰然敞开。

长城边关在那傻皇帝司马衷之后的百余年来,已经被不知踏破了多少次——八王之乱、永嘉之乱、五胡入华,匈奴、羯、鲜卑、氐、羌,一波又一波的草原部落如潮水般涌入中原。但总有一批又一批更年轻的部落战士,为了征服中原的宫室、財富、子女,前仆后继,捨生忘死,不知疲倦。阿薄干就是其中一员。

即便是隨后闪电般杀来、一举攻克平城、斩杀拓跋虔、嚇跑拓跋珪的当世第一名將慕容垂亲征,也因年事已高,子孙不肖,未能为中原剎住北魏大军的马蹄。慕容垂老了。他在参合陂的尸山血海中看到了后燕的国运正在瓦解,但他无力回天。年迈的慕容垂在军营中悲愤吐血病倒,隨军的太医束手无策,他的儿子们跪在榻前哭泣,但没有一个人能继承父亲的雄才大略。慕容垂死后不久,后燕便被北魏拦腰斩断,分裂为南北两部,再也无力与北魏抗衡。

阿薄干隨著拓跋珪和后来的拓跋嗣,从凉州、并州转战到冀州、青州。他穿过茫茫的沙海,看见了真正的大海——原来世界不只是草原和雪山。曾经他们在黄河河曲的草滩上牧马,如今黄河的入海口也落入了他们的治下。

阿薄干从杂胡部落的一名小卒,当到了治理中原州郡的封疆大吏。歷任青州刺史、冀州刺史,从粗糙的兽皮衣换上了锦帽貂裘,从给部落大人养马到统领万千骑兵。他的刺史府中人才济济——有从南朝俘虏过来的汉人文士,为他起草文书、管理赋税;有从各个部落投奔而来的鲜卑勇士,为他统领亲兵卫队;还有各郡各县孝敬供奉的財物,堆满了府库。后宅里妻妾成群,有鲜卑女子,也有汉人仕女的女儿,还有从后燕、北燕、南燕宫廷中俘获的佳丽。

唯一的麻烦是,北魏官员这个时候还没有俸禄。

没有俸禄,就是说朝廷不给你发工资。收入来源只有两条路:要么靠皇帝赏赐——打了胜仗,攻克了城池,拓跋珪或拓跋嗣心情好,赏你几十匹绢、几百头牛、几千亩地;要么就靠自己动手——不是去抢別的国家,就是在自己的辖区里刮地皮。抢別国的叫“征伐”,刮自家地皮的叫“治理”。阿薄干两样都干得很好。他带兵出征从不空手而归,治下的冀州、青州百姓虽然时不时闹点民变,但只要用刀镇压下去,就又可以再刮一遍。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所以他更不需要那个梦了,儘管那个冰冷的梦境依然缠绕著他的每个夜晚。

现在当然不需要去什么天外天。他有锦帽貂裘,有良马千匹,有妻妾成群,有权势滔天。去一个连一头牛一匹马的安家费都不给的地方?除非他病重將死,无药可救,那时候倒可以考虑一下——把这个梦当作最后的救命稻草,看看能不能换个世界,重活一世。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他是冀州刺史阿薄干,北魏的重臣,手握数万精兵,统领河朔之地。他还有很多地皮没刮,还有很多仗没打,还有很多敌人的人头等著他去砍。天外天的风景?等老了再说吧。

只是,阿薄干没想到,抉择的那天这么快就来了。

公元416年,义熙十二年八月。南朝第一人——刘裕,发兵五路攻打后秦,一举攻占河南滑台。消息传到平城,北魏朝堂震动。拓跋嗣召集文武大臣商议对策,爭论了整整三天三夜。有人主张与刘裕联手瓜分后秦,有人主张趁机偷袭东晋的侧翼,有人主张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最终拓跋嗣选择了最保守的策略——防备。他拒绝了刘裕的借路请求,派遣司徒长孙嵩为督山东诸军事,又遣振威將军娥清、冀州刺史阿薄干率步骑十万屯驻黄河北岸,监视晋军的一举一动。

十万大军沿黄河排开阵势,旌旗蔽日,营帐连绵数十里。北魏骑兵在河岸上往来奔驰,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向对岸的晋军展示著北方铁骑的赫赫军威。但阿薄干心里清楚,在对面那支军队面前,这些更像虚张声势。

让他坐臥不寧的,是河对岸那个人的名字,他们要迎战那千古无敌之人——

刘裕。

气吞河山,威震中原。刘寄奴。从一介寒门布衣起家,平定孙恩之乱,诛灭桓玄,收復江陵,北伐南燕,生擒慕容超。这个人的一生,就是一部以少胜多、以弱克强的战爭史诗。他麾下这支北府兵,比当年唬得苻坚草木皆兵的初代北府兵还要凶猛。

阿薄干毫不怀疑,这是自晋鼎东迁、衣冠南渡百年以来,南朝岛夷的战力首次確凿无疑地凌驾於北朝索虏之上。

而当晋军前锋白直队主丁旿率七百人及战车百乘,抢渡黄河北岸时,北魏骑兵出现了短暂的犹豫。

阿薄干事后回想起来,那一瞬间的迟疑,是因为他们暂时没看懂晋军在做什么。战车被推上河岸后没有列成衝锋阵型,而是摆成了一道弧形的防线——像一个弯弯的月牙,背靠黄河,面向北方。晋军士兵在战车后面竖起盾牌,架起弓弩,不慌不忙,仿佛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自家院子里修篱笆。这是什么阵型?战车不衝击,列成一道弧线是什么意思?虽然不是完全不了解,但骑兵们很少实际进攻这种目標,如今这阵型出现,也是因为黄河地形太有利——至少在背后有东晋水师的情况下。

阿薄干和其他將领面面相覷,谁也没有下令立即出击,坐视著车阵结成,丁旿在阵中坚起一根白毦令旗,以通知船上的晋军。

那个短暂的犹豫,给了刘裕大好机会。他迅速派遣寧朔將军朱超石率两千人增援北岸,携带了一百张大弩上岸,並运上大量箭矢和盾牌,之前每辆战车上是七人,现在增至二十人,同时在车辕上布置盾牌防御。晋军的“却月阵”在河岸上迅速成型。

阿薄干知道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但他別无选择——如果不趁现在衝垮却月阵,万一晋军改了目標,直捣河朔呢?等晋军在北岸站稳脚跟,后续大军陆续渡河,黄河北岸將彻底落入刘裕之手。到那时,整个河北都危在旦夕。

晋军先以软弓小箭隨意散射,杀伤不多,阿薄干等部的胆气又提上来了,远程打击能力不足,南朝岛夷再强,对北朝骑兵还是黔驴技穷啊。

那便先围住这阵势,再衝垮它。

长孙嵩下达了全线衝锋的命令。北魏骑兵排成密集的衝锋队形,马蹄如雷鸣,长槊如林,排山倒海般压向却月阵。

晋军的弓弩响了。

一百张大弩同时发射,弩箭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扑向衝锋的骑兵。第一排骑兵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连人带马栽倒在河滩上。但后面的骑兵没有停下,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衝锋。

阿薄干身经百战,这种伤亡在他的预料之中。只要骑兵冲入敌阵,弓弩手就是待宰的羔羊。二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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