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想问。只听狗娃舅又说:“拿碗去。”……
再进狗娃舅家,见那草筐在灶前放着,两个更小的舅馋馋地蹲在草筐前,狗娃舅一人头上拍了一掌,两人便躲到一边去了。他并不瞒我,把筐扣翻过去,用力一磕,筐底掉了,下边竟是鲜鲜的十几块红薯!
“扒的。”他挤挤眼,“还没长成哩。让你这城里娃尝个鲜物。”
二姥姥慌慌地过去,黄着脸说:“莫说出去呀,娃。”
……香气出来了,锅里的红薯刚泛黄,四只绿莹莹的小眼又凑了过来。狗娃舅喝道:“边儿去!”说着,又反身看我一眼,“文生,别笑话,乡下不比城里。”
火光映着他那黑污污的小脸,一片累极了的静。
一个小小的人儿,一天能割二百斤草;十二了,长得竟没有我高,却还尽说大人话。这个“舅”是该喊的。
于是,我尝了鲜物;晚上,一连放了十七个屁。
村歌一:
日头落,狼下坡,逮住老头当窝窝,逮住大人当蒸懊,逮住娃儿当汤喝,哎哟喂,肚子饿。
德运舅的大喜日子
露水下来了,身上湿湿的凉。俩眼皮在打架,又不舍走,只偎了狗娃舅在窗前贴着听,屋里仍旧没有动静。
村街上,树影儿透出朦朦胧胧的白,深深浅浅的黑。常有灰灰的一条蹿上瓦屋的兽头,倏尔又不见。狗间或咬一声,磨牙的牲口细细地嚼料。黑黑的一怪扑来,吓得人闭眼,一忽儿又看清是那碾盘在死蹲,总也很吓人。把脸扭问了,贴了那舔破的窗洞往里瞅,久久,终于在屋里那一片混沌的墨里分清了方位:床东一团浓黑,床西一团浓黑,木了一般,不见动。
狗娃舅来听房,原是记了三个工分的。我觉着新鲜,也就跟了来。不想,结婚原是这般没有滋味。
“我困了。”
狗娃舅拍拍我,俩眼儿蹿动着腾腾的黑火,眼又贴到窗格上去了。我真服气他的耐性,打个哈欠,又借那舔破的窗洞独眼看,只觉蛐蛐一声声短叫,好不焦人。听狗娃讲过,这是一公一母“说话”哩。竞这般地有声有色!叫人气极时,屋里那混沌的黑化开了,又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屏息听去,床板“吱儿”响了,床西那团黑缓缓往床东处移,一股很粗的喘声出来,两团黑便合二为一。倏尔又分开去,一个床东,一个床西。渐渐,又移近了,定睛细看,却又是床东、床西。接着一声阳阳壮壮的“嗯”……
支着眼皮熬去了大半个夜,就听得这么一声“嗯”。
又是久久,又是极粗的喘声,两团黑终于扭在一团。细细分晓,咬牙声、厮打声、扑腾扑腾地翻腿还杂着切齿的咬……只不见喊叫,也不听有骂声出来。“咕咚”一声,两团黑从**滚到地上,就那么来来回回地翻。我刚想喊,被狗娃舅拧了一把,很疼,只好住了。一个时辰之后,房里静下来,还是床东一团,床西一团,直到三星稀……
离了窗口,狗娃舅忿忿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
狗娃舅看着我,又说:“那女的不让。”
“什么不让?”
狗娃舅伸了个懒腰:“肉头。”
“谁?”
“德运。”
于是,回姥姥家睡。只是不晓德运舅为啥“肉头”?白日里他娶媳妇好热闹哟!一身新裤褂穿着,头皮刮得青光,还捏着顶新帽,脸上红光光的,远远就叫我:“文生,拿碗来呀!”
躺**便做梦:一条长腿伸出去,满天红火烧起来,总也不见人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