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本宫开始选人。”赵清平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选的不是宫女,是女子。她们有的读过书,有的会医术,有的擅武艺,有的……只是命苦,被这宫里的男人害过,想报仇。本宫教她们识字、算账、识毒、察言观色,然后把她们安插到宫里各处。三年,十二个人,没有一个人暴露。”
萧明夷看着那十二枚铜牌,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她以为自己是这盘棋上唯一的重生者,唯一的“开挂者”。但此刻她才明白,赵清平不需要重生——她这二十年,每一天都在为这盘棋做准备。
“殿下……”
“本宫管她们叫‘素笺’。”赵清平拿起一枚刻着“司膳房-刘瑾”的铜牌,在指尖转了转,“因为她们像素笺一样,看似空白,实则可以写下任何字。曹瑛的毒酒从御膳房出,本宫的素笺就安在御膳房。曹瑛的眼线遍布后宫,本宫的素笺就安在他的眼线上。”
她将铜牌放回盒中,看向萧明夷:
“现在,本宫要把这支‘素笺’交给你调遣。”
萧明夷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人。”赵清平直视她,“陆昭在东厂,张诚被曹瑛捏在手里,谢云书重伤在床,苏晚晴的商路远在江南。你手里有虎符,有地图,有血书——但你没有人。一个棋手,不能自己下场搬棋子。”
萧明夷看着那十二枚铜牌,又看着赵清平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她不敢认的、近乎纯粹的信任。
“殿下不怕我用她们谋私?”
“你谋私,本宫认栽。”赵清平笑了笑,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但本宫赌你不会。因为你和本宫一样,想赢的不是一局棋,是这天下女子,能在这盘棋上,堂堂正正地坐下。”
萧明夷伸出手,从盒中取出一枚铜牌。司膳房,刘瑾。铜牌冰凉,沉,像一柄未出鞘的短刀。
“殿下,”她握紧铜牌,“我不用调遣全部。我只要两个人——一个在司膳房,查清楚曹瑛每日给陛下送的参茶里,除了枸杞还有什么。另一个,在太医院,查赵崇三年前调任雁门关的文书,是谁批的。”
赵清平挑了挑眉:“两个人就够了?”
“够了。”萧明夷将铜牌收入袖中,“人越少,眼越少。曹瑛现在抓着周显、陆昭、张诚,他的眼睛在东厂。我们要趁他回头看东厂的时候,在他的茶碗里,下一味慢药。”
赵清平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光,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从缝隙里透出来的光。
“萧明夷,”她说,“你真是……越来越对本宫的脾气了。”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宫女的节奏,是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有男人靠近长信宫。
赵清平面色一变,迅速合上盒盖,将檀木盒子塞回暗格。凤目处的东珠复位,百鸟朝凤图完好如初。
“是曹瑛的人。”她低声道,“本宫今日未按惯例去内务府议事,他来‘请’了。”
萧明夷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殿内。她不能从正门出去,曹瑛的人认识她。她也不能躲进内殿,那是死路。
“后窗。”赵清平指向殿角,“出去是御花园的偏径,通向西华门。”
萧明夷快步走向后窗,手搭在窗棂上时,忽然停住。她转过身,看着赵清平。
“殿下,”她说,“周延的折子,三日后会有批复。陛下信鬼神,信梦——殿下今夜,就该‘梦见’先帝了。梦见先帝说,顾言冤,边关危,赵崇该杀。”
赵清平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本宫知道。但本宫今夜,更想梦见另一个人。”
“谁?”
“梦见一个从湖底爬起来的姑娘,”赵清平轻声说,“她告诉本宫,这盘棋,我们赢定了。”
萧明夷没有笑。她只是看着赵清平,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后窗推开,夏末的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萧明夷翻身跃出,落在窗外的青草地上。她的藕荷色裙摆在风中扬起,像一只正在展翅的蝶。
她沿着偏径快步行走,经过太医院时,将那枚刻着“刘瑾”的铜牌,悄悄塞进了门口药筐的夹层里。
一炷香后,一个提着药篮的宫女从太医院出来,铜牌已经不见了。
萧明夷走出西华门时,日头已经偏西。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轮廓——它在渐沉的暮色里蹲踞如一头疲惫的巨兽,但这一次,她知道,巨兽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十二根骨头。
不是曹瑛的刀,是赵清平的素笺。
也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