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福这一去,竟出乎意料地顺利。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便领着太医院一位姓周的太医匆匆赶了回来。
周太医在宫中资历不浅,平日里便是为几位得宠的皇子公主问诊的,按说以岑玉楚这般处境,轻易是请不动他的才是。
可人又确实是来了。
岑玉楚暗道,批注并未出现,谢惊仇也没有过来,难道是…又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周太医诊脉时神情肃穆,指尖搭在岑玉楚腕上许久,又查看了舌苔、眼睑,方才沉吟着开口。
“殿下此乃风寒入体,引动内里虚火,兼之原本底子就弱,这热才会来得急猛,需得静养,切忌再受风着凉。待老夫开一副疏风散寒、兼清内热的方子,按时服下,发一发汗,或就可缓解了。”
他说话时,目光专注,看起来倒是极认真的,开好方子还特意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
安福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接过方子便道。
“奴才这就去御药房抓药。”
一切都顺畅得近乎异常。
岑玉楚靠在床头,看着周太医收拾药箱告退,安福小跑着离开殿内的背影,心中那点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浓重。
批注消失后,安福也好,周太医也罢,待他的态度都格外恭敬有礼。
还是说,这一切,另有其他人授意?
岑玉楚闭了闭眼,高热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涌上,思绪却被迫在混沌中保持一丝清明。
批注说安福是二哥的人。
思及二哥岑靖尧,岑玉楚周身不自禁地狠狠哆嗦了一下。
药很快就煎好端来了,黑褐色的汤汁散发出浓重的苦味。
岑玉楚抬眼看向空无一字的裂缝,这次,并没有批注提示药里有毒。
但这也未必代表药里无毒。
安福正捧着药碗候在旁边,以为他是怕苦,忙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小包,小心翼翼地摊开。
“殿下,喝完药含一块糖酥,嘴里的苦气就能压下去了。”
岑玉楚目光落在那些乳白色的糖块上。
牛乳糖酥。
是他自幼时便很喜爱的糖点…
亦是批注里从未曾提及过的。
岑玉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将药灌了下去。
药力很快就泛了上来,四肢百骸像是浸入了温水,意识也跟着昏沉下去。
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乱梦纷纭而至。
恍惚间,他仿佛又跪在了雪地里,膝下寒意刺骨,远处几个兄长却指着他在笑。
随后,画面一转,是谢惊仇立在红梅树下,嘴角噙笑地替他拢好碎发,可当他红着脸抬首望去,却只瞧见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
接着,虚空当中出现了一道裂缝,梦境中的那道裂缝居然在无声地蔓延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而裂缝的尽头,依稀有个模糊的,男人的背影,正伏在案前,对着一块发光的东西碎碎念叨。
最后,梦境定格在一双眼睛上。
那双眼生得极是好看,眼尾天然含着一段上扬的弧度,瞳孔的颜色却比常人略浅几分,像是蒙了层薄雾的碎琉璃。
乍看温润,深处却沁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湿冷。
是他二哥,岑靖尧的眼睛!
岑玉楚猛然惊醒,额角又起了一层细细的虚汗。
寝殿内不知何时已点了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却驱不散空气中悄然弥漫开的那股压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