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姜氏柔声哄孩子的语调,卫少君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过去的十八年里,她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她很早就知道,她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没有人会为她的情绪买单。而现在,她却敢肆无忌惮地朝姜氏发脾气,这是为什么?
王媪早在母女两人闹起来时就把婢女赶去院中,关紧屋门不让她们看笑话,屋内只剩母女两人。
卫少君沉默地坐在原地,她上次这样释放情绪的时候还是在袁女士要送走她的那天,她不停地哭闹撒泼,却没换回一个眼神。
也是在那天,她清楚的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爱孩子的父母。
卫少君转头静静地看着姜氏,这个女人柔弱无能,毫无主见,遇事只会哭哭啼啼。但有一点却比所有人都好,她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的女儿,有一双会为女儿流泪的眼睛。
那是卫少君穷其一生都想要追寻的东西。
卫少君拿过药膏,用木片蘸取药粉轻轻抹在姜氏脸上,朝她红肿的脸颊轻轻呼气。
姜氏见女儿这般亲近的模样,一颗心仿佛泡在温水里,又舒适又酸涩,眼睛一酸,一颗泪忍不住落下。
卫少君用指腹抹去她的泪痕,感受她脸颊的热度,两张模糊的脸在她眼前来回交替,一张冷漠无情,一张温柔如水。
“不能哭,眼泪落在伤口上会痛。”卫少君眨眨眼,轻轻抱住姜氏,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阿母,我是你的女儿。”
“阿奴,我的奴奴。”姜氏抱紧女儿,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这是她捧在手里的女儿,是她的命。
卫少君想,她没有了母亲,姜氏没有了女儿,也许老天都在可怜她们,这才将她们凑成一对母女。
卫少君眨去眼泪,贪婪地汲取姜氏身上的清香,用脸颊蹭蹭她的手掌,有些抱怨的开口:“为何给我取这个小名,一点都不好听。”
姜氏爱怜地摸摸她的脸颊,声音软得不像话,“那你觉得什么好听?”
卫少君坐正身体,掰着指头数:“什么昭,晞之类的,听着就很有文化,很高大上。”
姜氏目露怀恋:“以前孩子难养活,大家都喜欢给孩子取个贱名。奴奴是我家乡的传统,意思是宝儿。”
卫少君耳后开始发热,没想到是自己没文化,“奴”在这里并不是“奴婢”的意思,而是“宝宝”的意思。
她心中有个小人儿在疯狂尖叫呐喊,原来姜氏每次都在喊她阿宝,宝宝。这实在是有些太肉麻了,她一个成年人被喊宝宝像什么样子!
卫少君慢吞吞地开口:“听起来还不错。”
姜氏喜笑颜开,动作不小心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她“嘶”的一声,捂住脸低下头。
卫少君看得心中很不是滋味,她伸出双手不停扑棱着给姜氏扇风,歪着头问:“你有没有想过固宠?”
姜氏一惊,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有,你怎么会问起这个?”
卫少君经过今日一事决定不再摆烂下去,再摆下去她和姜氏俩能被人欺负死。凭她的聪明才智,绝对能帮助姜氏在内宅争斗中胜出,稳固地位。
“夫人敢如此欺侮你,就是因为你不得主君宠爱,你看李姚二妾,夫人待她们就和善许多,起码不会当众下你的面子。”
姜氏微微摇头,“夫人待我们还是很不错的。”
“哪里不错?她都让人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了还不错?”卫少君真想抓住姜氏的肩膀狠狠摇晃两下,这古代尊卑之别还真是会给人洗脑。
“夫人持家公正严明,不会刻意偏颇谁,也不会刻意责罚谁。你我母女在内宅不得主君看重,夫人却从不曾少了你我的吃穿用度,她统管全家,若不赏罚分明,杀一儆百,又有谁会服她。”
卫少君简直要吐血,生气的扭过头,“你还帮她说话,好好好,是我枉作小人。你不会是因为她才故意避宠的吧?”
卫少君早就看出来了,姜氏哪里是不受宠,是她自己根本不往主君面前凑。平日里缩在西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隔壁两院的李姚两人变着花样给主君送点心膳食刷存在感。
难得的家宴上,其他人打扮得鲜艳亮丽,唯独她穿着一身老气横秋的衣裙,头发半挽遮住脸颊,只怕主君早就忘了内宅还有这么一号人在。
“不是的……”姜氏有些难以启齿,脸色羞红一片,似乎在女儿面前提起这些格外羞人。
卫少君瞧着她这副表情,心中一个咯噔,难不成是卫敦那老东西有什么怪癖,喜欢折磨人?她小声问:“他是不是在床榻上打你,他有怪癖?”
姜氏瞬间羞得抬不起头,又爱又恨的捏捏女儿的脸颊,“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怎么知道这些的,不许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