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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下(第1页)

第三部:窒息

第二十章:修复(下)

修复不是回到原来的样子。断裂过的东西永远不会和断裂前一样。但你可以选择继续用——带着那些被修好的痕迹,带着那些擦干净的灰。

【本章出场人物简介】

苏洛琳——她把代理机构的正式回函归档,在修复进度页上画了一个句号。然后她带着小林去品牌方开收尾会。对方问她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她把周经理的名片递过去。

苏云洛——她把过滤机制扩展为长期合规流程,在文件封面上写下归档日期。很久以前她哥在里面写信说“收到了”,她现在才懂那三个字的意思。

苏同黎——他在长篇第八章的题记里写下“所有该还的都会还”。然后他收到阿坤转发的一条消息:那个人换了个新ID,在论坛上问“还有人存着渡川的旧帖吗”。

陈烁——他把沈知云还书的记录存进加密文件夹,发现那个人在同一天登录过论坛。他把这个发现发给苏云洛,然后继续整理证据链的纸质版备份。

苏洛琳把代理机构的正式回函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函件不长,措辞正式而谨慎,确认该信息源已暂停一切合作,并补充说明该信息源此前接触过的两家品牌方均已收到更新版报告——相关条目已从正式报告中撤下,更新后的版本已重新发送给所有客户。她把回函存进加密文件夹,在工作笔记上更新了排查状态,在修复进度页的最后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句号。那几页修复进度纸已经写满了大半——从她发现尽职调查报告里的泄露条目开始,到逐条排查公开渠道,到向代理机构发出正式交涉函,到确认信息源曾接触多家品牌方,到代理机构回函确认暂停合作。每一项前面都有一个用钢笔画的小小的勾。会计的习惯——做完一项勾一项。现在所有条目都勾完了。

她合上笔记本,给小林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去品牌方开收尾会。把之前那份更新版报告的签收确认函带上。”小林秒回了一个“收到”,然后追了一条:“苏姐,需不需要准备一份正式结项报告?法务部那边说可以帮忙出。”苏洛琳想了想,回了一句:“不用结项报告。把代理机构的回函和品牌方的签收确认函放在一起归档就行。”她不需要写一份漂亮的结项报告来证明自己做了什么——她只需要确保每一份文件都在正确的位置,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差一分钱就是不平。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小林去品牌方开收尾会。车窗外阳光正好,行道树的叶子正在从绿变黄,偶尔有几片被风吹落在人行道上,被环卫工扫成一堆。小林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抱着文件夹,回头问她苏姐,那个尽职调查报告的信息源问题是不是已经解决了。苏洛琳说基本解决了——代理机构把相关内容撤了,也确认了信息源没有其他正式的商业渠道在活跃。小林又问那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怎么判断。苏洛琳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交替闪过。她说以后所有自称“行业内部人士”提供的信息都按非正式来源处理——不接受不采用不存档。如果对方提供的信息里包含了任何可以锁定到具体个人的内容,第一时间通知她。小林点了一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苏姐,你对这个IP怎么这么在意。苏洛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是个人原因。没有进一步解释。小林没有再问。他知道苏姐不想说的话,问也不会说。

品牌方那边的对接人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桌上摆着两杯已经倒好的茶,还冒着热气。议程很短,核心就是确认品牌方已经收到了代理机构的更新版报告,并确认原报告中需要撤下的条目已经不在正式版本中,同时将苏洛琳提供的出版社正式函件扫描件存档。苏洛琳在会议结束时说感谢贵方配合,以后如果有品牌方需要接触该作者,需要通过出版社的正式版权渠道。品牌方对接人表示理解,会谈顺利结束。

走之前对方问她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方便以后对接。苏洛琳把出版社版权经理周经理的名片递过去,说这是该作者目前唯一的正式授权渠道。对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说这个作者最近在圈内热度很高,好几个品牌都在看,但听说授权很难拿——托了好几层关系都找不到本人,有家品牌方甚至辗转托了三个中间人,最后找到一个自称和作者“很熟”的人,结果那人拿出来的授权书连签名都没有。苏洛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不难——只要走正式流程,提供完整的授权文件,版权方会按标准程序审核。对方把名片夹进笔记本里,笑了笑说那等下次有机会再合作。苏洛琳说好,然后站起来和他握手。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用手机给苏云洛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品牌方这边完成了。他们存了出版社的联系方式。以后所有问路的都会先撞上周经理。”苏云洛回了一个字:“好。”

苏洛琳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写字楼门口等小林去取车。阳光正好,街对面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片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有两个人从树下经过,踩着落叶走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看着那两个人走远,忽然想起苏同黎出狱那天。她坐在客厅剥蒜,门开了,他走进来,瘦了很多。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瘦了”,然后继续剥蒜。她从来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现在她表达的方式是品牌方对接人手里那张周经理的名片,是代理机构那份撤下了所有敏感条目的更新版报告,是即将被纳入行业合规手册的那份建议书。苏同黎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做过这些事——他还在写长篇,键盘声很稳。他只需要知道W键不涩了就行。剩下的,她会继续站在门口,把每一个不该进来的人挡在门外。

苏云洛与出版社周经理一起将之前建立的临时过滤机制扩展为正式的长期合规流程。这份流程文件详细规定了如何处理各种形式的非正式商业接触——来自论坛私信、社交平台留言、第三方辗转介绍等渠道的邀约,一律不回复、不确认、不否认、不解释。所有正式合作必须通过出版社版权部门提交书面函件,并提供可追溯的授权链。文件末尾附了一条备注:“沉默在版权法里不是默许。沉默是保留所有权利。”

她在这份流程文件里专门加了一节关于“授权链条核查”的内容。起因是品牌方对接人提到的那件事——有人自称和作者“很熟”,拿出来一份连签名都没有的授权书。这种事在亚文化IP的商业化过程中并不少见:一部作品在圈内火了,品牌方想合作,但作者本人不接触商业渠道,于是就有各种自称“能联系到作者”的人冒出来。他们中有些是真心想帮忙的圈内朋友,有些是想从中抽成的中间人,有些则纯粹是冒充的。不管动机如何,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拿不出完整的授权文件,但他们能说出很多关于作品的细节——因为那些细节在论坛上都是公开的。他们用那些细节来证明自己和作者“很熟”,然后把品牌方的合作意向书当成自己的筹码。

苏云洛在“授权链条核查”一节里写了三条红线:第一,任何自称能代表作者的人,必须出示由作者本人亲笔签署的授权委托书,电子签名无效;第二,授权委托书必须经过出版社法务部门审核,审核周期不少于规定工作日;第三,任何通过非正式渠道辗转获得的“合作邀约”,一律不被视为正式商业接触,出版社不对此类邀约做任何形式的回应。周经理看完之后说这三条红线几乎把所有潜在的漏洞都堵死了。苏云洛说对——她要堵的不是品牌方,是那些在品牌方和作者之间游走的“信息源”,那些人能拿出一部分真实的细节来证明自己的可信度,但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促成合作,而是让自己在这个链条里变得不可或缺。

周经理把文件存档之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苏云洛。他说你做事的风格和你的文字一样——干净,没什么废的,每一句都站得住脚。苏云洛说习惯了,从很小的时候就习惯了。她没有说是怎么学会的——不用告诉她,一个跟着自己哥哥长大的妹妹不需要解释这些。她只是在文件封面上写下了归档日期和编号,字迹端正而有力,和多年前她帮大姐整理渡川年表时一模一样。年表里每一篇作品都有发布日期和状态标注——存、部分存、仅存标题及发布日期。现在这份合规流程文件也是一份“年表”——不是记录作品,是记录防线。每一条拒绝过的邀约、每一个被挡在门外的“行业内部人士”、每一次用“沉默是保留所有权利”回绝的问询,都会被记录在案。

她把文件归档好之后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正好,周经理给她倒了杯茶。她端起茶杯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很久以前的细节——她哥在里面写信的时候,每次收到她寄进去的打印件都会在回信里说“收到了”。那些打印件是她用渡川的账号在论坛上发的作品。他从来不评价她写得好不好,只是说收到了。她当时以为这只是确认收件。现在她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把一份合规流程文件归档进版权部的档案柜,盖上日期章,她忽然懂了那三个字的意思——“收到了”不是确认收件,是确认有人在。有人在继续写,有人在继续挡,有人在继续修。链子没断。

陈烁在加密文件夹里更新了一条记录。他写道:“今天沈知云自己去还了书。从图书馆门口到社科阅览室最里面那排书架——这段路她走了几十年。她不用轮椅,不用人扶。自己走进去,把书插回原处,然后自己走出来。出来的时候她在借阅台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电子借阅卡上的记录。她和沈知意的名字在同一页上,中间隔了几十年的空白行。但她们在同一页。和在上下铺一样。”

他写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窗外校园的香樟树正在落叶,枯黄的叶子从枝头掉下来,在风里翻了几圈落在人行道上。沈小雅在他旁边翻那本掉了封面的旧书——沈知云留给她的那本,扉页上没有铅笔字,封底内侧也没有地址,但借阅卡上印着印刷厂图书馆的章。她说这本不用还,是她妈送给她的。陈烁说沈知云还了复刻本,留下了这本原版。沈小雅把书合上放在键盘旁边,说书脊上还贴着图书馆的标签,但那个图书馆已经不在了。陈烁看着那本掉了封面的旧书,想起图书馆大厅里那台电子阅读器推广展板——上面写着“数字化阅读,让经典触手可及”,旁边是网络文学精品专区的海报,写着“让经典不再蒙尘”。他不知道那些被收录进“精品专区”的作品,在“优化”之后还剩下多少原作的句子。那些句子曾经是某个作者在凌晨被窝里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是为了躲过关键词过滤而反复修改了十几遍的隐喻,是在加密论坛里需要暗号和邀请码才能读到的完整段落。现在有人把那些隐喻“优化”成了一句无伤大雅的标语,然后印在海报上,告诉所有人这是“让经典不再蒙尘”。

但沈知云还的那本不是“优化版”——是复刻本。每一页都还在。印刷厂图书馆的章还在。借阅卡上那条几十年前的借阅记录还在。那个章和那条记录是沈知意存在的证据——不是被“优化”过的版本,是原版。她不需要被收录进任何精品专区,她在扉页上写的那句“所有的水都流向同一个地方”不需要被任何编辑“调整”成更适合大众阅读的措辞。她的句号不画圆,只点一个点——那个点本身就是她留下的完整证据。

几天之后,陈烁在加密文件夹的“IP”文档里加了一条更新。他在追踪那个老ID的登录记录时发现,就在沈知云还书的同一天,这个ID也登录过——没有留言,没有发帖,只是登录。陈烁把这个发现发给苏云洛,说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巧合。但那个人一直在看——他知道谁在修复防线,知道谁在追踪他的痕迹,知道谁在还书。苏云洛回了一句:“他知道也没用。还书的人已经还了。修防线的人已经修好了。他知道的所有事都已经是过去式。”陈烁把这段话也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放在沈知云还书记录的旁边。

苏同黎在长篇第八章的开头打了一行字作为题记:“所有该还的都会还。有些迟了几十年,但还书的人还是走到了那排书架前。”光标在题记下面一闪一闪的。他没有立刻开始写正文——他在想一件事。那个自称“以前的朋友”的人给他发邮件的时候,用了一个圈内人才知道的旧称呼。那个称呼只在老内版里用过,在渡川停更之后就很少有人再用了。能知道这个称呼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只有一个。苏云洛帮他查过,大姐也帮他查过,陈烁追踪过那个ID的每一次登录。他也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从来没有在长篇里直接提过这件事——不是因为顾虑,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人不值得出现在他的文字里。石头不需要在河底刻下扔石头的人的名字。石头只需要待在它该待的位置。

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写下去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来自阿坤的私信。不是批注,不是问候,不是技术讨论。阿坤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最近有个人在论坛上注册了一个新ID,在讨论区发帖问‘还有人存着渡川的旧帖吗’,说自己是新入圈的,想了解渡川早期的作品风格。IP段和你姐查到的那个信息源一致。他换了新ID。但他没换IP段。”

苏同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那个人没有收手——他换了方向。他不再联系品牌方,不再联系代理机构,不再发邮件自称“以前的朋友”。他换了一个新ID,假装成新入圈的读者,在论坛上发帖问渡川的旧帖。他的措辞很谨慎,语气像一个真正的新人——但IP段没有变。他大概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新ID的IP段。但阿坤注意到了。阿坤的硬盘里有旧版主时期的数据备份,他能比对每一个ID的IP段,能识别出那些换了名字但没有换网络的人。他甚至还记得这个人在老内版时发过的帖子——那些帖子早就在批量清理中被删掉了,但阿坤的硬盘里还有截图。那些截图里记录着这个人和渡川早期的互动:他曾经在技术区问过“怎么判断一段描写算不算过线”,和阿坤当年回答渡川时用的是同一句话;他曾经在渡川的作品下面留过评论,措辞热情而真诚,说自己“从渡川的文字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曾经给渡川发过私信,请教某个段落的节奏控制,渡川认真回复了他。这些截图阿坤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些旧事变成任何人的负担。但现在他决定把它们发给苏同黎。

他说:“他想知道你早期的风格。但你现在的风格已经不一样了。他在追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苏同黎靠在椅背上,看着阿坤发来的那些旧截图。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些细节了。现在他看着那些截图里的ID,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确实曾经是渡川的读者,甚至是渡川早期最热情的读者之一。他会在评论区写很长的回复,分析某个段落的节奏,讨论某个意象的选择,说“你写得比以前更稳了”。他也会在技术区问一些问题,语气谦虚而认真,像一个真正想学习的人。但后来,他没有完成那些技术和热忱所铺设的路,没有像阿坤那样成为传灯的人,也没有像赵一舟那样删了一条评论但没有忘记。他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苏同黎没有回复阿坤,只是把那些旧截图存进了自己的加密文件夹。然后他关掉私信窗口,回到长篇文档,在第八章的题记下面打下了第一行正文。他没有提那个人的名字,没有提阿坤发来的那些截图,他只是继续写石头和河流的意象。他写道:“有一种人会在你沉入河底后,回到岸边问每一个还在水里的人:你们还记得他以前的样子吗?他们不是来找你的,他们是来找那个已经不存在的你。”他写完这一段时窗外已经快天亮了。老槐树的剪影在灰蓝色的晨曦里越来越清晰,树枝上新发的嫩芽在晨风里轻轻颤动。豆浆机在厨房里嗡嗡地响——苏云洛又在热豆浆了。他把长篇文档保存好,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苏云洛正在把豆浆倒进碗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长篇剧情无关的事实:“那个人换了个新ID,在论坛上问还有没有人存着渡川的旧帖。”苏云洛把豆浆碗放在灶台上,沉默了一会儿。“阿坤发现的?”“对。他比对了好几个不同时期的IP段。阿坤手里有以前那些老数据的备份,换了ID但IP段没变。”苏云洛轻轻点了一下头。她说反正年表和声明都在,让他去查——如果他问对了人,也许会有人告诉他年表的链接,或者沉舟的声明全文。那些才是需要被看到的——不是旧帖,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苏同黎没有回答。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原味的,没有加糖。窗外,太阳从老槐树的枯枝后面升起来,光线穿过枝条的缝隙在餐桌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链子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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