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身后的白色小路已经看不清了。苏瑶和周野的身影在灰色中模糊,像墨水在水里散开。他只是看到她们,知道他们在那里,但看不清他们的脸。
那团光变大了。不是更亮了,是占据了更大面积的视野。方阙发现那不是一团光,是一个出口。圆形的,边缘发着白色的光,中间是透明的。透过那个圆,他看到了树,看到了天空,看到了云。现实世界。
方阙加快了脚步。小路在脚下延伸,他的腿已经不酸了,信息素消耗过度的副作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只想快点走到那团光里。
方阙站在圆形的出口前。他没有马上走出去,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灰色虚空。白色的小路在灰色中延伸,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看不到茶话厅了,看不到门框的光点了,只看到灰色。无尽的灰色。
他的心跳了一下。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楚散走到他身边。苏瑶走上来。周野,姜吟,林北。七个人站在圆形的出口前,站成一排。
方阙伸出手,摸了摸出口的边缘。光从他的手背上流过,暖的。是阳光的温度。
方阙说。“我先过去。过去之后如果没有问题,你们跟上。”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他迈过了那个圆。
阳光刺得他闭上了眼睛。风吹在他脸上,热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的脚踩在草地上,草很软,鞋底陷进土里。他听到了鸟叫,听到了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听到了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
蓝天。白云。一棵大树,树冠很大,投下一片浓密的树荫。树下有一条长椅,长椅上空无一人。远处是公路,公路上有车经过。再远处是楼房,方方正正的,阳台上晾着衣服。
他转过身。圆形的出口还悬在半空中,离地面大概半米。楚散从里面走出来,他的风衣被风吹起来,头发也被吹乱了。他的信息素在阳光下变得很淡。
然后是苏瑶,她踩到草地上的第一脚没站稳,周野扶了她一下。姜吟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叠纸页。林北最后一个走出来。他站在草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灰黑色纹路正在消退,从灰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淡粉,最后完全消失了。
林北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干干净净的。
苏瑶说。“我们出来了。”
方阙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这个公园他不认识。不知道在哪个城市,不知道在哪个省份。但天空是蓝的,风是暖的,草是绿的。他知道他回到了现实世界。
六个人站在树下,没有人说话。阳光透过树冠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远处,公园长椅的另一端,坐着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她的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她闭着眼睛,脸朝着太阳的方向。
方阙看着她。她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睁开了眼睛。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和方阙在镜中长廊那扇木门后面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方阙。方阙看着她。她笑了一下,眼角出现了细纹,嘴唇张开了一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方阙站在树下,看着那个人在阳光下微笑。
三月兔小姐出来了。她记得自己家里养过一只白猫。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方阙以为她在告别。现在他知道了,她在许愿。
她许的愿实现了。
她开口了。“你来了。”
方阙站在树下,没有走过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认得我?”
三月兔小姐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很彻底,没有一丝云。
“我梦到过这个。梦到过蓝天,梦到过树,梦到过有人站在树下看我。我梦到过很多次。”
方阙看着前方的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三月兔小姐的手上。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鸟叫声,远处汽车的引擎声。那些声音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好听,现在每一个都让他想哭。
他听到三月兔小姐的声音,轻到几乎只是气声。“太阳是暖的。”
方阙没有睁眼。“嗯。”
三月兔小姐沉默了一会儿。“风是凉的。”
方阙说。“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