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支船队,如同一群被惊扰的巨鯨,仓皇北逃。
岸上,那些已经登陆的倭军先锋,听见了那號角声,纷纷回头望去。
他们看见了那支正在北撤的船队,看见了那些越来越远的船帆,看见了那面正在降下的將旗。
有人愣在原地,手里的十文字枪滑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有人转身就跑,不顾一切地向海边衝去,可海浪已经把战船推远了,他们跑进海里,海水漫过膝盖,漫过腰际,漫过胸口,还在往前跑,嘴里喊著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听不清是咒骂还是哭喊。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尊石雕泥塑。
他们的脸上,有茫然,有不信,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拋弃了的、深深的悲哀。
“杀——!”
岸上,岳云的吼声在晨光中炸开。
他手中的八棱梅花亮银锤高高举起,在日光下泛著凛凛寒光。
身后,两千骑兵同时暴起,马蹄声如雷鸣,向著滩头那些被拋弃的倭兵衝去。
高宠的鏨金虎头枪一抖,枪尖在空中画了一个银色的弧线,直插倭军先锋的中军。
杨再兴的枪快如闪电,已经刺穿了第一个倭兵的咽喉。
三路齐发,如同三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插进那块已经没有任何希望的肉里。
海面上,松浦景义站在旗舰的船尾,望著岸上那片正在被屠杀的先锋,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紧紧抿著,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死死攥著船舷,指节泛白,那上好的松木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將军。”松浦隆信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带著一丝说不清的心虚,“先锋那边——”
“別说了。”松浦景义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走。”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船舱。
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僂,却依旧走得稳稳噹噹,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老树。
旗舰的船帆鼓满了风,船速越来越快。
登州的轮廓在船尾渐渐模糊,城头那面“梁”字大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只有那面旗帜还在,在晨风中猎猎翻卷,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
岸上,梁军水军的旗舰上,李俊站在船头,手里握著鬼头刀,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上那支正在北撤的倭军船队上,落在那些越来越远的船帆上,落在那面正在降下的將旗上。
“跑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阮小二提著钢叉,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此刻也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