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依旧带著那恰到好处的恭敬,可那双眼睛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紧张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史进看见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公孙胜站在左侧,拂尘搭在臂弯里,那张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身旁是朱武,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袍,垂著手,静静地站著。
吴用站在朱武旁边,那把从不离手的羽扇今日没有拿出来,只是插在背后的行囊中,露出一截扇柄。
宗颖站在右侧,面色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史进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包道乙,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国师,这三个条件,有几个地方,需要商议商议。”
包道乙的脊背微微一挺,隨即又放鬆下来:“陛下请讲。”
史进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一万亲卫,太多了。”
包道乙的眉头微微一动。
史进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著案沿,目光落在包道乙脸上,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包先生,你想想看,你家圣公去了封地,带著一万兵马,日日操练,夜夜巡城——你说,朝中那些御史言官,会怎么想?”
包道乙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史进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会说,方腊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今天有人参一本,明天有人告一状。第一次,我可以压下去。第二次,我还可以压下去。可第三次、第四次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锋利起来:“我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吗?到那时候,有人翻出旧帐,有人罗织罪名,有人拿著这些兵马说事——你家圣公,还能安安稳稳地在封地过日子吗?”
包道乙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史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秋风涌进来,带著凉意,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拂动。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很轻,轻得像在劝慰一个固执的老友:
“留得多了,迟迟早早会有人找机会告你家圣公图谋不轨。第一次没有告成,第二次这些人就会准备好了,一次將你家圣公置於死地。”
他转过身,看著包道乙:“我这是为你家圣公著想。一千人,足够了。保护方腊个人的安全,绰绰有余。再多,就是祸根。”
包道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史进,看著这张在秋光中显得格外平静的脸,看著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討价还价,这个人说的是实话。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一千人,是不是太少了些?圣公毕竟是一国之主,身边总得有些体面……”
“两千。”史进打断他,声音依旧很平,“不能再多了。”
包道乙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