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臣以为,宗太尉虑得有理。倭人此次遣使,名为逼降,实为试探。他们在试探金国的虚实,也在试探我大梁的反应。”
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直视史进:
“而且,臣担心一件事。”
史进看著他:“什么事?”
吴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暖阁中几人能闻:
“倭人能派人去上京,难道就不能派人去蒙古?去西夏?”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一静。
那静不是沉默,是某种沉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东西,压在每个人心头。
“中令相公的意思是——”宗颖的声音有些发涩,“倭人可能联合蒙古和西夏,两面夹击我大梁?”
吴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著舆图上那片广袤的草原,望著那些標註著“蒙古诸部”的空白地带,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合不勒这个人,宗太尉是知道的。在杀胡坡,他只是败了,主力並未遭到损失。”吴用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很轻,“而且他不是对金国,对我大梁没有想法,是因为金国还在。金国若亡了,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到那时候,蒙古人的铁骑,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史进的目光转向岳飞。
从进来之后,岳飞就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望著面前那杯茶,一动不动。那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鹏举,”史进开口,“你怎么不说话?”
岳飞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沉稳,“臣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岳飞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辽东的位置上,然后缓缓向西移动,划过草原,划过西夏,最后落在大梁的西北边境上。
“金国一定不会屈从倭寇。”
宗颖的眉头一挑:“岳枢密为何如此肯定?”
岳飞的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因为完顏吴乞买是阿骨打的弟弟。阿骨打当年在出河店以三千破十万,在护步答岗以两万破七十万——这样的人,他的弟弟,不会跪著死。”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金人现在虽然败了,但他们的骨头还没断。倭人要他们称臣纳贡,要他们遣太子为质,要在各谋克设监军——这已经不是逼降了,这是要亡他们的国,灭他们的种。完顏吴乞买不会答应,完顏兀朮也不会答应。”
宗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岳飞没有给他机会。他继续说著,声音依旧很平:
“所以,倭人此去,空手而归是必然的。下一步,倭人就会对金国用兵。”
史进问:“金人能挡得住倭寇吗?”
岳飞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挡不住。”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每个人心里,“金国没有主力精锐。倭人能灭高句丽,至少能动用十万以上的兵力,金国要防我大梁,还要防蒙古,现在又要防倭人——三面受敌,就算完顏兀朮是天纵奇才,也撑不了多久。”
“那金国就完了?”宗颖问。
岳飞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