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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检尺员(第1页)

老孙头带陈阳上楞场的头三天,他一根木头都没量明白。

卡尺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量直径的时候不是卡歪了就是读数看岔了,材积表翻来翻去翻不到对应的那一页。老孙头蹲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等他量完一根记完数,自己再量一遍。两根木头量出来差了七八公分。老孙头把卡尺从陈阳手里接过去,原木大头小头要分清,你量的是小头直径不是大头,材积表上用的是小头。他又量了一遍让他看着,卡尺怎么卡,刻度怎么读,材积表哪一页哪一行,哪个数字对哪个数字,从头到尾演示了一整根原木的工夫。

陈阳蹲在旁边,眼睛盯着老孙头的手指,恨不得把每一根手指头的位置都刻进脑子里。

楞场上的活不轻松。原木一根一根地从山上拉下来,堆在楞场上像一座小山。陈阳要一根一根地量,一根一根地记,量完了才能发运。拉木头的拖拉机手有的和气有的不好说话。量得快了他们嫌他马虎,量得慢了他们嫌他磨蹭,量得严了他们嫌他不给活路。陈阳不跟他们争,该咋量咋量。

老孙头教他怎么辨认不同树种的木材。红松、落叶松、樟子松、白桦、枫桦、水曲柳、椴木、柞木,每种木材的纹理颜色硬度都不一样,价格也不一样。陈阳蹲在木头堆旁边,用手摸着那些木头的纹理,红松的纹细腻,落叶松的纹粗犷,白桦的皮白得像纸,水曲柳的木纹像水波,一片一片的。老孙头撅了一根树枝递给陈阳让他尝了尝桦树皮的味道,不甜不苦有点涩。

陈阳一边扒桦树皮一边记录。一个月下来他的本子上记满了各种树种的代号——红松hs,落叶松lys,樟子松zzs,白桦bh,枫桦fh,水曲柳sql,椴木dm,柞木zm。每一个代号后面写着直径、长度、材积,密密麻麻的,字写得不太好看但数字没写错过。

材积表他背了好几天。那本表册翻得边角都卷了,纸页上沾满了松脂和锯末。白天在楞场上量木头对着表册查,晚上回到宿舍靠在炕头背。老赵笑话他你这是考大学呢,陈阳说考大学用功,背材积表更用功。老赵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大笑。

有一天陈阳量一根大原木的时候,一个拖拉机手蹲在旁边等着发车。看他量了几次还是没量准,站起来把卡尺从他手里夺过去,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量个木头都能量歪,你是林场招来吃闲饭的?”说着自己量了一遍,把卡尺往陈阳怀里一塞,转身走了。陈阳攥着卡尺没吭声,低下头把他量过的数记在本子上。

老孙头走过来,看了看本子上那行数字,又看了看那个拖拉机手的背影。“他量的是大头,你量的是小头。林场规矩用的小头,他干了好几年,不知道?”

陈阳没接话。

“下回他再抢你尺子,你别让他抢。”

陈阳把本子合上,铅笔别在封皮上。

伐木现场比楞场还吵。油锯的声音刺耳,耳朵里嗡嗡响好几天缓不过来。陈阳跟着老赵去现场检尺好几次,老赵是林场的老伐木工,油锯手,这片林子他伐了几十年了。他教陈阳怎么看树的倒向,看树冠的偏斜,看树干的弯曲,看风向,看地势。伐木的时候先打茬口,茬口的方向就是树倒的方向,茬口打歪了树就倒歪了,树倒歪了就容易砸到人。

陈阳蹲在旁边看着老赵打茬口。油锯的链条在木头上飞转,木屑像雪花一样飞溅,落了他一身。老赵戴着耳罩,护目镜,安全帽,防护穿戴齐全。他打茬口又快又准,锯口平整得像刨子推过的。树倒的时候老赵喊了一声“顺山倒”,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其他伐木工跟着喊,一传十十传百。树慢慢地倾斜,树冠的叶子哗哗地响,然后“咔嚓”一声,整棵树砸在地上,地都震了一下。树枝折断的声音,树叶摩擦的声音,树干砸地的声音搅在一起,能传出很远。

陈阳蹲在地上看着那棵树,老赵把油锯关了,在这片林子里他伐了上万棵树了,每一棵都是他亲手放倒的。他蹲在倒木旁边,用手摸了摸锯口,树脂黏糊糊的,沾了一手。“这棵树几岁了?”陈阳蹲下来数年轮,一圈一圈的,从中心数到边缘,数了好一阵子。八十多年。老赵说我伐过的树比你年龄都大。他站起来把油锯扛在肩上往回走了。

山里的路不好走,拖拉机拉木头下山的时候陈阳坐在后车厢的木头上,硬邦邦的硌得屁股疼。司机老刘是个话痨,一路上嘴不闲着,从林场的八卦到自家的烦心事,从老魏的脾气到食堂的菜价,从拖拉机的保养到山里的野猪,什么都讲,连珠炮似的没头没尾。陈阳也不怎么接,嗯嗯啊啊地应着,老刘一个人也能说得很高兴。上坡的时候拖拉机冒黑烟,车头发动机嗡嗡地响,像头老牛在喘;下坡的时候刹车吱吱响,每次刹车老刘都要骂一句脏话,说这破车该换了,场长老魏就是不舍得花钱。

有一次一根木头没绑紧,半路上滚了下去。陈阳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木头正往后滚,后面的车摁着喇叭急刹车,木头滚到路边的沟里停住了。老刘把拖拉机停住跳下车跑过去,蹲下来检查钢丝绳。绳头松了,打结没打紧。他把钢丝绳重新穿好,打了好几个结。陈阳蹲下来帮忙,两个人重新系了几道。老刘站起来骂了自己几句,然后对陈阳说你小子命大,没坐在那根木头上。陈阳说下次绳子系紧点。

回到楞场天快黑了。陈阳把当天的检尺记录交给老孙头,老孙头看了看,在本子上签了字。陈阳蹲在楞场边抽烟,远处山上的树影黑黢黢的,看不清轮廓。老孙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烟袋叼在嘴里点上了,烟锅子一亮一亮的。

“你学东西快。”老孙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我带过好几个徒弟,没一个像你这么快的。”

“我笨。我是使劲背的材积表,背了好几天。”

“笨不怕。怕的是不学。”

陈阳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烟袋别在腰后。“明天下楞场,我教你认腐朽和虫眼。这木头好不好,不光看直径长度,还得看缺陷。有缺陷的木头等级就低了,等级低了价钱就低了,价钱低了林场的收入就少了。”

过了一阵子陈阳在楞场检尺的时候,一个送木材的司机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他能不能多报点材积。司机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塞回兜里。陈阳把卡尺张开卡在原木上,量完直径在材积表上查到了对应的数字,写在本子上。司机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好几下,什么也没说。陈阳把本子合上,铅笔别在封皮上。司机转过身走了,上车的时候车门摔得山响。

老孙头从楞场那头走过来,看了一眼远去的卡车,蹲在陈阳旁边,把烟袋叼在嘴上点着了。

“他给你钱了?”

“给了。我没收。”

“以后这种事多着呢。你守得住?”

陈阳把卡尺收好,放进工具袋里,袋口扎紧。

“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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