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林铺住了十来天,陈阳该回去了。于大爷送他们到村口,把一包咸鱼塞进帆布袋里,说带回去吃,海里的东西,山那边没有。陈阳把咸鱼掏出来说带不了,路上会坏。于大爷又把咸鱼塞回去说坏不了,咸鱼不会坏。
长途客车在村口停下,陈阳和阿兰上了车。于大爷站在歪脖子槐树下,手挡在眼前遮着太阳,看不清表情。黑子从车上跳下去跑回于大爷身边,于大爷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又跑回车边,陈阳喝了一声,黑子跳上车趴在他脚边,尾巴垂在车板上。
车开了。
太平沟还是老样子。陈阳走之前堆在仓库里的参已经发走了大半,货架上空了不少。胡志强把账本递过来,陈阳翻了翻。孙大勇说又有好几户参农来问入社的事。陈阳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一片参园,参苗绿油油的,在风里一摇一摇的。张德茂来电话了,说林蛙养得不错,第一批已经取油了,问合作社收不收。陈阳说收,你送过来。
老金头也来电话了,说李魁那个人行,能吃苦,不怕脏不怕累,鹿也认他。陈阳说你觉得行就行。
挂电话的时候老金头忽然问了一句,会长,你年前还进山不打猎了?陈阳愣了一下,说我好久没进山了。老金头说山里的野猪又多了,你不打别人也打,不如咱们自己打,肉还能加工。陈阳说过阵子看看。
陈阳年前出了趟门。不是进山打猎,是进山看参。赵把头年纪大了不赶山了,在家歇着。陈阳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晒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笑了。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腰也直不起来了,但眼睛还亮。陈阳蹲在他旁边帮他翻参,他说他现在不赶山了,走不动了,就在家种几亩参,够吃够喝。他问陈阳现在还收参,陈阳说收。他说好,收了就好,参农们有饭吃就好。陈阳走的时候赵把头送到院门口,陈阳让他回去,他站在门口没动。
路过鹰嘴砬子的时候陈阳在山脚下站了一会儿,阿兰采药的那片山坡还在,药被采过又长了新的,山还是那座山。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些草药,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他想阿兰了,掏出烟叼在嘴里点上火,蹲在路边抽完了才站起来。
年前最后一笔货款到账了。陈阳把账结清,参农们拿到钱高高兴兴回家过年了。老孙头揣着钱说要给孙子买把玩具枪,赵寡妇说要给儿子买件新衣裳,王大拿说他啥也不买钱存着,有人问他存着干啥,他笑了一下没回答。
除夕那天合作社摆了十几桌,参农们都来了。院子里热气腾腾的,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炒鸡蛋、凉拌蕨菜,菜跟挂牌那天差不多。酒是散白的,管够。陈阳端着酒碗一桌一桌地敬。老孙头端着一碗酒站起来手直抖,说小陈,这一年大家都挣着钱了。陈阳说今年挣着了,明年挣更多。赵寡妇那碗酒喝了大半洒了小半,呛得直咳嗽,说小陈明年还跟着你干。
王大拿端着酒碗走过来,跟陈阳碰了一下。
“明年,我那批参,全走合作社。”
陈阳把酒干了。王大拿也干了,碗底朝天亮了亮。
林永昌没来过年,他回老家了。陈阳给他打了个电话拜年,他说明年好好干,把合作社的牌子打出去,打到省城打出去。陈阳说好。
年夜饭散了参农们陆续走了,院子安静下来。阿兰带着几个媳妇收拾碗筷,哗啦哗啦地响。陈阳蹲在墙根看着那块木匾,月光下看不清字,金粉不反光了,黑黢黢的。
阿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明年,参园再扩一倍。鹿园也扩,养蛙池也扩。咱们的货,要卖到南方去,卖到国外去。”
阿兰嗯了一声。
“明年,咱们成家吧。”
阿兰没说话。陈阳也没再问。黑子从灶房门口跑过来趴在他脚边,尾巴摇了一下。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孙大勇、胡志强跟几个没走的年轻人在喝酒。孙大勇大声说了句什么大家笑了起来,笑声在黑夜里传得很远。
陈阳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阿兰还蹲在墙根,月光照着她,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站在灶房门口等她,她蹲了一忽儿站起来走过来了,走得很慢。
合作社那块木匾在月光下立着,上面的金粉不反光了,但字还在。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