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卧室内只亮着一盏夜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模糊而僵持。
孙闻台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背脊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他看向床上蜷缩的人影,声音在寂静中平稳地响起,听不出情绪:
“决定好了?”
原术的脸埋在枕头里,过了几秒,才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就明天?”
“嗯。”
孙闻台的指尖在膝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我陪你。”
原术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神很冷,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不用。”他偏过头,避开孙闻台的视线,“你别告诉原照。”
尽管手机就在床头,他也不想联系哥哥。回想起来,自己执意跑来给孙闻台过这个生日,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丢尽了原照的脸,更丢尽了自己的脸。他甚至觉得,没脸再见原照了。
他恨孙闻台的绝情,一句“负担太重可以做掉”,轻飘飘地就否决了一个生命存在的可能。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竟然会被这样绝情的话说服。孙闻台的每一句分析都冷静、客观、有理有据,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他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句句不想听,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对。
他也许是成熟了一点,但孙闻台总是说得对。
他就是什么都干不好,一往无前的勇气在养育一个孩子面前渺小而又苍白。
直到凌晨,原术从一种不安的浅眠中挣扎醒来。喉咙干涩,小腹传来隐约的坠痛。
孙闻台说得对,里面不是孩子,只是一个胚胎。
但他还是忍不住,轻轻抚上小腹,又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然后他眨了眨眼,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他翻身按开床头灯,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椅子里的孙闻台。
孙闻台头微微低着,脸沉浸在床头灯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一滴水迹,正沿着那紧绷的下颌线,缓慢地、蜿蜒地滑落。它划过皮肤,在下颌边缘停留一瞬,然后坠下,无声地洇入他深色丝质睡衣的领口,留下一点颜色更深的湿痕。紧接着,又是一滴。
孙闻台的眼睛在阴影里闭着,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近乎屏息,仿佛连胸腔的起伏都刻意压制着。只有那持续滑落的水痕,和偶尔极轻微抽动一下的喉结。
原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那细微的泪痕似乎都要在空气中干涸。然后,他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
“你难过什么?”他的声音响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淡。
孙闻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沉浸中被猛然惊醒。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动作,只是那不断滑落的水痕,骤然停止了。
“问你,你难过什么。一个胚胎而已。”原术继续说。
孙闻台终于抬起了眼。
他的眼眶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明显的红,眼底布着血丝,但那眼神已经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深黑与冷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失态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只有眼底深处尚未散尽的一点湿润水光,和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暴露了痕迹。
他看着原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开口时,声音带着明显的低哑和砂砾感:
“你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呼吸,也让声音更平稳些,“要过来,说生日快乐。”
“那是我们分开之前就决定的事。”原术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不是对你还有什么余情未了。”
孙闻台的目光凝在他脸上,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反问在舌尖翻滚——不是本来就没多少情分吗?啵虎不是为我生的,甚至在孩子刚满月,你就迫不及待地和别人领了证。
最终,他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这些问出来,除了让彼此更难堪,还有什么意义呢?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谢谢你记得。”
原术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孙闻台脸上移开,飘向窗帘缝隙外浓重的夜色。“长寿面……吃了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天气,但微微绷紧的指尖泄露了并非如此。“礼物,看了吗?”
“礼物还没看。”孙闻台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的质地。他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显得有些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来。“现在让人去拿,拿过来拆。”
礼物很快被拿来。
原术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拆吧。”
孙闻台的手指抚过光滑微凉的丝绒表面,解开那根系得工整的缎带。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然后,他掀开了盒盖。
盒内是黑色的丝绒衬垫,中央静静躺着一块腕表。
孙闻台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静止。
很多年前,他还只是刚刚被接入誉王府、谨小慎微、对未来一片茫然的少年。一次在书房候见时,誉王殿下正翻阅着一本海外舶来的精密器械杂志,姿态随意。目光掠过某一页,誉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图片,侧过头,对他随口说道,语气是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带着一丝施恩意味的平淡:“闻台,等你把西南那件‘小事’办漂亮了,这块表,就送你。当作……嗯,算是个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