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蘅的病比大家想象的要好得快,第二天他参加完庆功宴就邀了温叙和许嘉瑞他们来爬山。
他私心想带温叙“看”日出。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相信温叙一定会想去,他也不觉得盲人就不能去感受日出金山的美。
坐在裴砚蘅的副驾上,温叙絮絮叨叨的话比平时还要多,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许嘉瑞带上了秦宋宇,说是人多好玩,裴砚蘅没意见。
许嘉瑞早早的就到了山脚下。
“老板,温叙看不见,来爬山又麻烦,不是白费功夫嘛,不如做点别的啊?”秦宋宇不大能理解,很认真地疑问。
“咳,你这话可别让裴砚蘅听见了,他会不高兴的。”许嘉瑞说,“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是想想或许不是重在爬山,而是愿意带他爬山的心意吧。”
秦宋宇若有所思地点头。
没多久裴砚蘅他们也到了。
山风比预料中要凛冽些,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卷过裴砚蘅敞开的风衣下摆。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温叙。温叙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连帽卫衣,帽子被风微微掀起,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和总是蒙着一层薄雾却在此刻格外专注的双眼。他正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捕捉风的方向,又像是在“倾听”这座山的轮廓。
“风有点大,要加件衣服吗?”裴砚蘅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温叙摇了摇头。
“不用,这样刚好。”温叙的声音带着笑意,甚至比平时更清亮几分,“空气很好,有松树和泥土的味道,还有……很远处的鸟叫声。”他顿了顿,似乎在辨别,“是山雀吗?”
裴砚蘅没有回答,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原本虚扶在温叙肘侧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后腰上方,一个既提供稳定又不显突兀的位置。他能感觉到温叙的身体先是微微一顿,随即放松下来,甚至不自觉地朝他的方向靠拢了半步,以抵御那钻入衣领的凉意。
许嘉瑞和秦宋宇已经叽叽喳喳地冲在前头,讨论着哪条小路更近,或是惊叹于半山腰突然撞入眼帘的城市远景。裴砚蘅和温叙则落在后面,步调缓慢却一致。温叙的盲杖并没有使用,他似乎很信任裴砚蘅的引导。而裴砚蘅的引导也做得极好,遇到台阶,他会提前用掌心温热的温度提示;路面不平,他会用低沉的嗓音给出简短的“左缓”、“右高”的提示。
山路蜿蜒,石阶时而陡峭,时而平缓。温叙走得不快,但很稳。偶尔有落叶或松针飘落在他肩头,裴砚蘅会自然地伸手拂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卫衣柔软的布料,留下一缕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
“累了就说。”裴砚蘅再次开口,目光落在温叙被风拂乱的额发上。
“不累,”温叙循声望向他大致的方向,唇角弯着,“这里很安静,声音很干净,和菜市场不一样。”他吸了吸鼻子,“上面是不是更冷?”
“嗯,山顶风更大。”裴砚蘅应道,想起背包里特意多带的那件羽绒马甲。
越接近山顶,风势果然越强劲,也越发空旷。许嘉瑞和秦宋宇已经跑得没了踪影,大概是去找最佳的观景点了。四周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涛声,和两人错落有致的脚步声。
最后一段路几乎是没有台阶的土坡,裴砚蘅半扶半引着温叙向上。温叙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他的后腰,虚虚地抓住了他风衣的一角。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只试探的蝶,轻轻落在他的衣摆上。裴砚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一种更沉稳的力量从那抓握处传来。他没有低头,只是将风衣的衣角更妥帖地塞进温叙微凉的掌心,仿佛那是一个无声的锚点。
“到了。”裴砚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温叙的脚步骤然停住。
风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呼啸着,仿佛要卷走一切声响。但温叙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无比明亮、甚至有些耀眼的笑容。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然后,用一种混合着惊叹与无比确定的语气,清晰地说道:“裴砚蘅,太阳要出来了。”
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某种更敏锐的感知力,让他先于肉眼,捕捉到了天际那微妙的变化——或许是东方天际温度的提升,或许是风里即将褪去的寒凉,又或许,仅仅是他心中对光明的某种本能感应。
裴砚蘅没有纠正他“还要等一会儿”,也没有惊讶于他如何知晓。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温叙身侧,与他一同面向那片即将被点燃的苍穹,然后,极轻地,几乎淹没在风里,应了一声:
“嗯。”
两人并肩立于山巅,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仿佛共享着同一片澎湃的心跳。风更大了,裴砚蘅解下背包,取出那件轻薄的羽绒马甲,自然地披在温叙身上,又帮他拉好拉链,护住脖颈。温叙没有拒绝,只是在那温暖的包裹中,将脸颊微微侧向裴砚蘅的方向,像一株终于迎接到第一缕晨曦的植物,舒展着枝叶。
此刻,日出尚未发生,但某种比金色光芒更耀眼的东西,已经在他们之间,无声地破晓而出。
东方天际先褪去铅灰,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洇了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