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你们什么事,给移交单位的领导开会。邹云说,我说陈经理,还是你们这些主业单位的领导,幸福啊!
陈上早说,那也是邹书记给的嘛。
邹云说,我总想,陈经理是没赶上好机遇。不然的话,你现在就有可能是我的领导了。陈上早说,邹书记,你又笑话俄了。就俄这副山羊骨架,可是不敢跟邹书记攀比。邹书记你是一只雄狮呢。
邹云说,是吗?你没看花眼吧,陈上早?你看我,难道不像一只狐狸?雄狮,深沉的雄狮!陈上早说,我要是说邹书记不像雄狮,那可就是昧着良心说话了,邹书记。陈上早望了一眼对面墙上的石英钟,哟,快到点了邹书记,那我先去财务那里把罚款交了。完事还得回公司,有事哩。
你先去纪委办吧,到那里登个记,一会我给他们打个电话。钱,让他们去财务交。你呆在纪委办,等着拿收据就行了。邹云说。
能源局基地移交单位党政一把手联席通气会,准时在机关第一会议室召开。此次会议内容,主要是移交工作领导小组成员听取各家汇报工作进展情况,以及遇到的难点问题。通气会开了没多久,局办公大楼前就出事了。来自基地各单位不下两百名男女职工,聚集在机关大楼前示威。一条红色横幅上写着:能源是我家我家在能源。这些人穿着清一色印有能源局标志的麦黄色工作服,拢成一个方阵。虽没有阅兵式上的方阵那么整齐,可也不显松散,有边有角。这些人不喊叫,不挥舞手臂,默哀似的目光齐整整射向办公大楼。他们的服饰、脸色,以及气势,交融得极具感染力。
冯仲和邹云等人,站在会议窗前,望着楼下的人群,脸上的表情,没有不复杂的。能看出他们的心,此时受到了怎样的震撼。冯仲看了一眼邹云,悄声问,邹书记,你看呢?邹云捏着拳头说,总之不能心软!不然移交工作,就没办法开展下去了。你的意思呢,冯局长?
冯仲续上说,我也是你这个意思。邹云又说,移交不是你我个人的动作,而是国家的利益。我们只能办好,不能砸锅。冯仲点点头,离开窗前,回到座位上。扫了一遍会场,铁青着脸说,会议内容临时变动一下。现在我请各位都到楼底下去。下面要是有你们单位的职工,你们就想办法把人给我领回去。没有的,就当看景,感受一下现场的气氛。不过呢,我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哪家做不通聚集者的工作,晚上就把人统统领到我家去吃饭。会场一片肃静。冯仲这番话,是压着火说出来的,他们能感觉到。
保卫处田处长,朝冯仲这儿张望。冯仲冲他使了一个眼色,把他叫过来,悄悄耳语了几句。田处长点着头,然后神色庄重地离开会场。
邹云不知道冯仲把什么事吩咐进了田处长的耳朵,脸上升起了疑云。冯仲捕捉到了邹云脸上的微妙变化,走过来低声说,怎么邹书记,紧张了?邹云没在田处长身上多话,而是问,冯局长,你说咱们还用下去吗?冯仲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邹云点点头。
走出机关大楼的这些处级领导,做游戏一样扎进兵马俑似的方阵里,瞪着眼睛,四下寻找自己的人,脸色不是紧张,就是焦急。他们既盼着找出自己的人,又怕见到脸熟的职工。那些平时对基层情况了解得不够多的领导,面对这个场面,就只有吃苦头了。稍机灵一点的学着北京火车站前的票贩子一边走一边小声询问。方阵开始出现散乱迹象。东头的人一个不留神,就把西头的人撞上了。从四面八方腾起来的嗡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稠,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抖动翅膀。
冯仲和邹云,并肩站在会议室窗前。此刻,不妨从热热闹闹的方阵里,拉出几个特写镜头给他们看看。
锐头一:
张书记,对暗号呐?
放屁!
操,不识好歹。嗯,那个,瞧见没?尖下巴那个,他是你们公司的。
镜头二:
我说王师傅,有啥话,咱回公司去说行不?这事,不能怪罪局领导。要怪,你们就怪我吧。是我没本事,是我对不住大家!说话的领导,红着眼圈。听话的职工,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知觉。
镜头三:
瞧见没,还都一条心呢,全给你装哑巴。
这叫此时无声胜有声!
孔经理没来。这个老爷子今天要是来开会,可就有大热闹瞧了。
唉——
镜头四:
孙师傅,你是党员,不是普通老百姓,怎么能带这个头?非法聚会,这个事的严重后果,我都跟你说清楚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大不了,你把我闹下台。
葛书记,好汉做事好汉当。你不必害怕,我不会影响你什么。
哎呀孙师傅,他不是这个事……
镜头五:
劳动服务公司经理刘生号,拉着一个中年职工的胳膊,劝着劝着,声音就变调了,挥起右手,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说,你们这些人,现在待岗的待岗,拿生活补贴的拿生活补贴,怎么就看不出个粗细薄厚呢?如今这个能源局,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能源局。你说你们,还有什么好留恋的?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到了市里头,说不定还就歪打正着,有救了呢!
方阵渐渐解体了,就好似搭起来的巨大积木,因地皮的震颤而轰然倒塌!这个从未有过的无声示威场面,让此时还在窗前观望的冯仲心里感慨万千。他说,也不知这次民间活动的策划者是谁,有水平啊!他要是走进这座大楼,一定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你说呢邹书记?
邹云心里乱糟糟,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冯仲的问话,就叹了一口气。这工夫,冯仲打了手机。他说,行了田处长,没事了。你给那边打个电话吧,替我谢谢他们。嗯,可以,请吧。找个好一点的地方,我就不过去了。那帮家伙的酒量,我还没数?酒桌上你代表我,意思意思就行了。好,好,好好,嗯!
邹云等冯仲收好手机,不动声色地间,冯局长,这件事,你惊动市……邹云把公安局几个字,留在了嘴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冯仲道,刚才我让他们做了些准备,以防不测。
邹云道,听冯局长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后怕了呢。冯仲仰头说,枪口之下,任何疑难问题,都可以化为乌有。这是国际通用的真理!说罢,在邹云的后背上拍打了几下。
邹云就觉得刚刚被拍打过的地方,吹过一股冷噢噢的寒气,继而他又鬼使神差,想起了一位已故外国政治家的一段名言:政治的核心魅力,就在于它能随时支配枪口,赋予没有生命意义的子弹,解决语言所不能解决的一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