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却没再开口,不记此回的仇,不代表忘记前世之痛,若非为行事方便,她当真不愿带着复杂交织的情绪面对父亲。
梅夫人咯咯直笑,走上前搂住纪知宜,身上的松木香一霎包裹了她,“父女间能有什么仇?你阿耶这几日简直食难下咽,夜里睡着了又惊醒,连上朝都心不在焉,阿娘夹在中间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乖乖。。。。。。别生气了。”
见纪知宜不吭声,梅夫人凝着笑,捏了捏她的软腮:“气性这么大?”
茴鸢在一旁看着,有心替父女二人开解,也实在咽不下先前在门下的那口气,想了想上前道:
“夫人误会娘子了,娘子不是在生郎主的气。夫人还不知道,今日我们出门游玩回来,在门下遇见了贺兰小郎君,他又缠着娘子不让进门,元林把刀都亮出来了,他竟当看不见一般,最后还是娘子动了手,他才松开娘子。”
梅夫人霎时沉了脸,“好古怪的小儿!还敢闹到我家来!”
纪仕明不复镇定,绷着下颌,脸上美髯一颤,按捺不住暴起的怒意,转背大吼:“看来是要缠着我儿不死不休了!且等着,我这便领人要个说法!他若冥顽不灵,还敢缠着怡姝,我便断他一腿!圣人怪罪下来,我自己担着!”
但凡是与女儿有关的事,老父亲便总把利害关系抛之脑后。
先前弹劾贺兰信父子,已是再三克制下的选择,眼下女儿再度受气,他就是那护犊的老牛,倘或头上长了对尖角,他真能径直冲进贺兰家戳烂贺兰峤!
这回又被梅夫人给拉住,所谓冲动之下必有劝诫,她道:“你忘了他还在被圣人关禁闭?有这么大的错处给你抓,你何苦还露把柄给别人弹劾你?真当你这中书令大人能耀武扬威,连官员之子都可随意殴打?你当那些言官是干什么的?”
纪仕明只觉憋着一口气,泼口大骂:“好个舔着脸的畜牲,猪狗不如的贱种,一再欺负我的怡姝,我忍不了!再敢来拉扯我儿一下,我亲自拿刀砍了他一双手!”
骂过了倒平静不少,夫人说得在理,贺兰信被贬官,威势大不如从前,他要弄贺兰一家不是什么难事,不必如此冲动。
想到贺兰信如今被贬至礼部主客司员外郎,近来行事鬼鬼祟祟,纪仕明正愁没地方撒气,转念便想寻他的错处,预备一再打压他,将整个贺兰家都碾在脚下。
这厢他将气性按捺下来,茴鸢机灵地拉着雀梅去安排暮食,一家三口挪去外间。
坐在一处时,梅夫人盯着纪知宜,怅惘一叹:“就因为贺兰峤,你吃了个那么大的苦头,偏生他父亲还在朝为官,圣人已经罚过他们,这事儿已经翻篇了,若我们家此刻再冒进,圣人未必还偏帮我们。”
“眼下还只是贺兰峤,你长成了十八岁的姑娘,将来还要议亲,若你再碰上心怀不轨之人,人家又学了贺兰峤的招数,我和你阿耶真是每日都要提心吊胆。”
“那就不嫁出去!”纪仕明瞪着眼,“纪氏门庭在淮左百年不衰,培养多少优秀出色的女儿?我阿耶当年不过是从分支出来的人,所以即便纪氏要与别家通婚,巩固政权与声望,那也是淮左那些嫡支该操心的事!”
眼见梅夫人张嘴,纪仕明忙抬手止住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身负门阀托举,又官至三品中书令,我不该动这样的心思,说出去悖礼伤化。但我就怡姝这么一个女儿,何必嫁出去给别人家当媳妇?家里什么都不缺,怡姝嫁出去未必有在家里舒坦。”
他顺了顺气,颔首饮茶:“依我看,招个郎子进来,不拘身份多高,高的也未必同意,人品良善,身负功名,有所建树,长相得怡姝喜欢就足够了。将人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怡姝这辈子都不会再被欺负。”
纪知宜心中一跳,前世也是如此,只是招婿的理由从单纯舍不得她变成被贺兰峤激发出来。
细细思忖一番,莫非她重生后,一些事情的轨迹会有所变动?招婿这件事,其实对她有利。
在家举办筵席,她可以借此探一探随文砚的心思,喻家那头没能得逞,她不信他不来纪家。
若他前世并未舍弃自己,她兴许不会在这一世与他有过多交集,可她觉得他定是知道一些父亲的秘密,这才及时抽身与她和离。
这次她不必再嫁给他,但可以同他保持接触,有前世的轨迹在,或多或少她也能找出些答案。
至于招婿的人选。。。。。。举办宴席不是非得要个结果,届时她不做出任何选择,爷娘也绝不会逼迫自己,她只需要信口胡诌,说瞧不上那些郎君即可。
梅夫人扭头问纪知宜:“怡姝觉得如何?”
商叙唇边的笑意渐渐敛了。招婿?说得容易,她心悦的可是自己,会肯么?
下一瞬,就见纪知宜抿着唇往梅夫人怀里靠,轻点下颌,“试试吧。”
纪仕明遂笑道:“前些日子你生了场病,便大排一场筵席,为你送一送霉气,请些年轻的娘子、郎君来家里玩,我看这月三十日就不错。”
商叙神情倏然变得僵硬,眉目间牵出一丝不可置信。
他缓步走到纪知宜身侧,语调里藏着自己都没能发觉的几分难过:“为什么要应下?别是在忽悠你爷娘,我很快就回长安了啊,若是为了避开贺兰峤。。。。。。”
商叙猛然俯腰凑近小娘子,离她极近。他攢着眉,望向那双锃亮如冰球的眼珠,不信这里面透出的情意是假的,不信她大费周章要见他,只是为了戏耍他玩。
还有,他们之间还有许多谜团待解,她定是觉得贺兰峤难缠,是以借此。。。。。。
还不待多想,皇城里陡然响起闭门鼓,惊如雷动的声响沉闷传来,商叙只觉身轻欲飘,一股蛮力似兜住了他的腰身,北风涌进来,要抽走他的三魂七魄,将他猛地往后一扯——
醒来还在马车里,王府队伍已经行至潞州地界,外面刮着霜风,闷雷响彻天际,不多时暴雨气势汹汹泼下,骤然裹挟着前行的队伍。
梦溪被商叙的喘气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咱们怎么又睡到这时候?下雨了?外头天都黑了,这潞州也是怪,咱们进了潞州地界就频频昏睡。”
商叙随手饮了盏冷茶,扇动着眼皮,正要开口说话,忽听外面“哎哟”一声大吼。
旋即是求真那夹杂在雨声里的嗓音在喊:“我的法器都掉出来了!它们可不能淋雨!快拿油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