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夫人含笑嗔她一眼,自然也是想去的,还真就听进了心里,没有再说话。
纪仕明却说不可,“山高水远,我不放心,不如等我得空告假,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阿耶玩笑开得太大了。”纪知宜搁下箸儿,取帕子擦擦嘴,“阿耶每回都忙得只有三四日的时间陪我们,可千万别揽了事在肩上又做不到。”
这话放在从前谈得上是玩笑,纪仕明每每听了都惭愧一笑,连连保证多抽出时间来陪妻女。
可大约是女儿隐有疏远自己的缘故,纪仕明心中莫名勾出一缕烦躁之意。
因此他搁下碗,语气稍有些重,“纪知宜。”
纪知宜笑了笑,“怎么,阿耶方才还如慈父般,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阿耶就听不得了?”
“怡姝!”梅夫人眼见父女二人语含火星,忙劝阻道:“你阿耶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纪知宜霍然起身,平静的目光久久落在纪仕明身上,半晌嗤笑了声,“真是好一个身不由己!”
说罢,这顿午膳也未能再吃下去,到底有恨意萦绕在心底,纪知宜兀自提裙踏出门外。
待走出门,身后传来梅夫人低斥纪仕明的声音:“好端端的,你冲怡姝发什么火?”
纪仕明亦是后悔,“我哪里想得到她如今脾气竟这么古怪!你瞧瞧,我说了什么?唉,罢了,我自知理亏,她也没说错。”
北风透骨凉,摧残了园中好些花,纪知宜一路快步拐过长廊,走至尽头时,俯腰往廊椅上坐,面色虽平静,气却有些喘。
“娘子别生气。”茴鸢匆匆跟上来,柔声道:“娘子从前最敬爱郎主,也最爱黏着郎主,今日是怎么了?是不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
正因从前敬爱太深,纪知宜才始终无法平衡心底的恨,人有七情六欲,就算她甘愿将自己冷成一块冰疙瘩,也避不开这股尖锐的恨,恨自己知道得太少,恨父亲前世的狠心。
园中得见层峦假石,得听淙淙水声,商叙一路跟着她过来,看她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暗自琢磨她与父亲的关系。
她看起来。。。。。。对父亲有些敌意。为何?适才不是还和气美满?有爷娘在身边,他羡慕还来不及呢。
再移转目光去瞧她,那双眼眶像是红了。
商叙觉得稀奇,凑上前去俯身细瞧。
纪知宜难掩悲戚,眼里两粒硕大的泪珠说掉就掉。
先前商叙还抱有看热闹的心思,看清她两眼含泪的模样,却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小娘子伤心难抑,他若还嘲笑她两句,那真是天打雷劈,不是什么好人了。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似会说话,哭起来惹人跟着难过,茴鸢忙掏出帕子替纪知宜拭泪,急急劝道:“娘子快别哭了,哭多了眼睛酸疼,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呀,回头郎主就该来找娘子说好话了。”
阖家上下这么多口人都死在了岭南,纪知宜如何能不恨不痛,哭得益发止不住。
商叙凑近她一些,想到她也看不见自己,要安慰的话语卡在唇边说不出来,那泪珠坠落在地,看得他心房一紧。
忽而,胸口剧烈揪痛起来,那阵剜心之感再度绞着他,令他大口喘着气,顾不得她能不能听见,哑声喊:“你别哭了!”
仅仅一瞬的功夫,商叙就疼得单膝跪地,魂魄好似要被撕碎。
忽而,遥远天际有清脆的“嗒嗒”声传来,似有人在轻叩牙齿。
“平王世子商叙,三魂七魄归家。”
“商叙,商叙,商叙!归家了!”
最后一声如击洪钟,商叙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大口呼吸着。
“醒了!世子可算醒了!”梦溪惊喜道。
商叙怔然抬眼,见求真肃着神色站在床边。屋外霜风不止,他仿佛还身怀余痛,抬手捂着心口,一滴泪自眼梢逼出,“师父,我怎么会这么疼?”
求真知道没有什么邪祟缠着商叙,只是那女郎为何频繁出现,于他来说也是道难解的题。
求真胡乱拂一把他的脑袋,“总算是醒了,你若就此陷在那梦境里出不来,我怎么跟王爷王妃交代?此事蹊跷得厉害,你先好好休息,别闭眼睡过去了,待我给你算上一卦。”
商叙漆黑瞳眸里浮起一缕复杂难辨的情绪,将自己能灵魂出窍一事说与求真听。
纪知宜,纪小娘子,你究竟有什么本领?为何我会因为你而变成这样。
不多时,坐在一侧的求真霎然起身,盯着手中卦象,沉默了好半晌,忽问:“世子,你想回长安么?”
梦溪是明白商叙有多想回长安的,眼下正握着一盏茶递与商叙,闻言便道:“当年太史令批算,世子最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