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勉强撑起身子,还未能坚持到下榻,却一个猛子栽倒在床沿。
茴鸢吓得忙去搀扶,纪知宜却固执撑着胳膊肘往前爬,眼泪掉在地砖上,开出一朵朵凄丽的花。
“阿娘,阿娘!”纪知宜伸着胳膊大哭,“阿娘不要走!”
梅夫人几乎也是爬过去,将她一把揽进怀里,泪如雨下,“怡姝别哭,不要怕,阿娘在,阿娘在这!有阿娘在,谁也别想再伤害你!”
她身上那股松香气味太温暖,纪知宜闭着眼睛细细感受,似发热引得她神志不清,反复低喊道:“阿娘,怡姝好疼,好疼啊。。。。。。”
可怜梅夫人只知女儿被贺兰家的小子害成这般,恨得咬牙切齿,“你放心,贺兰峤在你身上加注的痛苦,阿娘要他百倍千倍的还回来!”
贺兰峤?
纪知宜头脑虽混沌,却也能分辨一二,贺兰峤这个名字她自从嫁人后便没再听过,如今怎会出现在地府,又怎么会再次出现在阿娘口中?
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纪知宜极缓极慢地抬起脸,怔然盯着梅夫人看。
阿娘。。。。。。变得好年轻。
“怡姝快起来,才刚醒过来,做什么哭成这样?”袁夫人上前搀起她,柔声道:“这下好了,你没事,有些账不急着算,贺兰峤赖不掉,你先将身子养好才是。”
纪知宜眨眨眼,泪珠淌下来,眸中有茫然之色,“三婶?”
外间传来动静,纪观月与纪霖姐弟奔进来,待看见纪知宜苏醒过来,方长舒一口气,“神仙庇佑,长姐,幸好你没事。”
直至此刻,纪知宜总算察觉出不对劲。昔日未出嫁前的闺房,那用来隔断的琉璃珠帘极为耀眼,是她与茴鸢一粒粒亲手穿上的。阿娘与三婶身为贵妇,保养得皮肤细嫩,说是二十出头的女子也有人信。阿弟阿妹眼神还清澈,没有后来的痛苦。
再看茴鸢,哭得两眼通红,鼻子不停翕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因呼吸不畅而撅过去。
阴魂哪里需要呼吸?
适才阿娘说什么?贺兰峤?
“二娘子,还请回榻上静卧,老夫再替你把把脉。”杨医丞适时开口。
纪知宜没有说话,乖乖由茴鸢扶着上榻,听杨医丞说自己已无大碍,又拔了指尖的针,痛感立即传进心头,一个在上辈子妄想过无数次的念头涌上来。
贺兰峤,跳河,高热不退。
启元三十年,她回到启元三十年了。
苍天有眼,苍天不负!
大约是想到一切重来,所有人还活得好好的,自己亦有了再来一世的机会,纪知宜只稍稍愣了一会儿,旋即高兴得大笑出声,如何也止不住。
她一时哭一时笑,纪霖吓住了,悄悄躲去了祝由师身后,小声道:“烦请您再看看,别是您请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祝由师也从未见过此等阵仗,走上前细细一窥,又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孤魂野鬼,三魄七魄与这身躯极为契合,就是纪二娘。
众人被纪知宜这副神态吓得不轻,正踞蹐不前,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怒骂之言:
“好个贺兰小儿,畜生不如的东西,仗着自己出身不凡,有个做左相的父亲,就敢如此欺负我儿,待看明日朝堂上,我如何参那贺兰信!定要叫陛下重罚,否则置我纪家于何地,置我儿于何地!”
那人风尘仆仆赶回来,身上穿着团花紫色官袍,腰束金玉带,头戴进贤冠,显然刚从皇城出来。
见院内人人红着眼睛,他心中一颤,慌声喊:“儿啊,我儿怡姝呢,怡姝,阿耶来了!”
待他一路莽撞进了内室,众人方觉得耳畔静了许多,扭头去看纪知宜,竟是不笑了,反而神情平静地坐在榻上。
正巧,第一轮闭门鼓响起,长安城内的各坊门将要关闭,鼓声轻轻拉回纪知宜的思绪,她仍旧维持淡漠的神情望向来人。
意识到自己重活一世,她已有无坚不摧的勇气来面对他——
她的父亲,上辈子害得全家惨遭流放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