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侦探社的红砖小楼内,江户川乱步将一张横滨市区地图平铺在那张刚被阳葵变回原样的招待桌上。
他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一支红色蜡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然后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感兴趣事物的猫咪。
“虽然暂时找不到那位白麒麟先生的踪迹,但我们可以做一些合理推测,在他可能选择的地点提前布控。”
他一边说,一边用蜡笔在几个圈之间画了连线,“既然那位费奥多尔君花这么大的功夫把他从收容机构里弄出来,那肯定是冲着涩泽龙彦的异能力去的。白麒麟的雾区可以在短时间内覆盖大半个横滨,把所有异能力者剥离出来自相残杀——这种能力,不管怎么用,都需要一个足够开阔的释放点。找个高处总是没错的。”
他顿了顿,蜡笔在指尖转了个圈,“毕竟这种重要的事情,白麒麟君总不至于出门伸个懒腰,随便站在某个便利店门口就开始释放雾区吧?那也太没格调了。”
谷崎润一郎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那横滨最高的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就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窗外,那片正在夕阳中散发着巧克力色泽的港口□□五栋大楼。
“□□总部顶楼。”国木田独步推了推眼镜,语气斩钉截铁,“那里是横滨最高的建筑群,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市区。而且顶楼停机坪空间足够大,如果涩泽龙彦要释放大规模雾区,那里几乎是最理想的位置。”
与谢野晶子靠在窗边,闻言眉梢一挑,“黑心医生的地盘吗?不过现在那边的情况…”她带着一丝笑意瞥向坐在沙发上的猫池阳葵。
猫池阳葵接收到对方的眼神,无奈的笑了笑,叹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的,我晚点就去那边帮忙恢复原状,本来也答应了森先生要把□□大楼变回去,拖到现在确实不太好。”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看向江户川乱步,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不过话说回来,涩泽先生真的会直接闯到港口黑爪党总部吗?那边守卫应该很多吧,就这样直接闯进去,是不是有点太莽撞了?但如果对方真的这么决定,那我们去和他们协商,直接去黑爪党那边守株待兔不是更好?”
“不太可能啦。”乱步在她身后盘腿坐在椅子上,一边说一边用蜡笔继续在纸上画圈,“那位白麒麟君虽然做事全凭兴趣,但也不是笨蛋。港口黑爪党总部可是全横滨异能力者犯罪者汇聚最高的据点之一,是武装到牙齿的堡垒,单是守住各个入口的武装人员就有好几百个,更别说还有不少的战斗型异能力者。白麒麟君如果只是为了想释放雾区,就算再强,也没有必要直接闯□□总部,在几百个□□成员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走进去搭电梯上顶楼,这和把自己扔进马蜂窝里没什么区别,况且雾区虽然厉害,但释放之前需要时间展开,在那段时间里足够让港口黑爪党的守卫们把他从楼顶扔下去三次了。”
他把蜡笔丢开,顺手从旁边桌上摸了块饼干,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含糊不清地继续说:““所以我猜他应该会选横滨电视塔。那地方高度足够,视野开阔,而且从电视塔顶端释放雾区,雾气可以顺着高度自然下沉,以圆形向外扩散,覆盖效率最高。加上那周围不是繁华商圈就是居民区,一旦雾区开始扩散,平民死伤会非常惨烈——而惨烈的死伤会拖住军警和特务科的救援力量,让他们没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再加上电视塔本身结构老旧,安保薄弱,很容易潜入。如果我是费奥多尔,我一定会建议他选那里。”
国木田独步一边听,一边已经翻开了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那按照乱步先生的推测…电视塔,地标大厦,还有港湾的观光塔——这几个地点都满足条件,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分头布控?”
“先不急。”乱步停了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着镜片。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茶水间里敲击键盘时发出的细微咔嚓声。
所有人注视着江户川乱步重新戴上眼镜,翠绿的眼眸透过镜片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横滨天际线,那双眼睛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困惑。
“但在那之前,我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不再是那种轻快跳脱的、兴致勃勃的语调,而是带上了一丝凝重,““这个问题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卡在我脑子里。小向日葵,你之前说过,费奥多尔那家伙的目的是什么来着?创造一个没有异能力者的世界,对吗?”
猫池阳葵点了点头:“是的。起码在此之前,费奥多尔先生是这么告诉我的。他一开始希望我协助他将所有异能力者转化,我说做不到后,他表示了遗憾,并且说异能力是罪恶的根源。他认为只有把所有异能力者全部变成普通人,或者彻底消灭,才能让这个世界恢复应有的秩序。”
“这就对了。”乱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翻出来了根棒棒糖咬在嘴里,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如果那位费奥多尔君的终极目标是‘没有异能力者的世界’,那他现在做的事情——把涩泽龙彦放出来,让他的雾区去无差别屠杀所有异能力者,太过直接了。毕竟白麒麟的雾区确实能剥离异能,但剥离之后的异能力体会主动攻击本体。也就是说,被雾区覆盖的异能力者,绝大多数都会死在自己的异能之下。这听起来好像确实在朝着那个目标前进——把所有异能者都杀了,世界上不就没有异能者了吗?”他话锋一转,“但这实在太粗暴了,也不符合那位费奥多尔先生的一贯风格。”
与谢野晶子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微微皱眉:“可是乱步先生,屠杀所有异能力者,不也符合那个疯子‘消灭所有异能力者’的目标吗?反正他追求的结果也是所有异能力者全部死光光,那过程粗暴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不,与谢野医生,这其中有很微妙的区别。”国木田独步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眉头紧皱,“如果对方的目标仅仅是‘让所有异能力者从世界上消失’,那么用书页改写现实,应该是最高效、最彻底、也最不容易出错的方式。比如写上一句‘所有异能力者因为陨石掉下来了,在一瞬间都失去了异能力变成普通人’,或者‘异能这种天赋从未在人类历史上出现过’。这些方法都可以在没有任何反抗的情况下达成他的目标。但费奥多尔没有这么做。”
“他选择了涩泽龙彦。”谷崎润一郎低声接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一个会把整个横滨都卷进去的疯子。”
“没错。他在书页上写下了第一笔——放出涩泽龙彦。这不奇怪,这一步我们可以理解为试探,也可以理解为为他后续计划铺垫所需的准备,但相较于他的目标而言,这个举动就很神秘,毕竟白麒麟不是完全被他控制的傀儡,他失控的可能性太大了。”
江户川乱步将糖咬在齿间,翠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灼热的光芒,“就算对方的雾区真的覆盖了整个横滨,确实会有大量异能力者死于非命,可这样做还是存在两个致命的缺陷。”
他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涩泽龙彦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量。费奥多尔君不可能百分百预测他会去哪里、会在什么时候释放雾区、会不会在释放之前就被我们找到并阻止。目前看来,费奥多尔出于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理由,暂时只用了最轻的笔墨去拨动因果,剩下的交给现实去编织。可他真的敢在这么关键的一步上,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白麒麟这个篮子里吗?万一我们提前找到涩泽龙彦,万一有人在雾区扩散前阻止了他——那费奥多尔所有的谋划就全毁了,这相比他先前的风格来说,太冒险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其次,如果我们成功阻止了白麒麟,费奥多尔就等于是帮我们找到了一个本该被关在收容机构里的高危异能者。他费尽心思弄出来的对象,最后反而被我们重新关回去——这不是在多此一举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默。谷崎直美悄悄捏紧了自己哥哥的衣角,谷崎润一郎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所以……”猫池阳葵缓缓开口,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困惑与不安,“费奥多尔先生可能还有别的目的?”
“恐怕是的。”乱步把糖咬的吱呀作响,语气难得地变得低沉而认真,“他到底是真的想让涩泽龙彦杀光所有异能者,还是只打算让这场混乱持续到某个特定时刻?那个特定的时刻,又会发生什么?为什么他不直接用书页完成自己的目标,而是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中间一定缺了一环——缺了一块我们暂时还不知道的、关键的拼图。但以目前获取的情报,我暂时也只能推断到这里…等等,”江户川乱步突然顿住了。
“乱步先生想到什么了吗?”国木田独步问。
“如果对方要的不是异能者的死亡,而是‘分离’这个行为本身呢?他想要的不是死掉的异能者,而是被剥离出来的异能力?”乱步语速越来越快,“但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他需要那么多被剥离的异能力做什么?收集起来当收藏品吗?不对,他可不是白麒麟那种收藏家。那个人做任何事都有明确的、逻辑严密的目的,从来不会为了单纯的审美快感浪费资源…”
乱步揉了揉太阳穴,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奈,“但还是缺了一环关键信息,但现在的情报不够,暂时还补不上这个缺口。不过没关系——不管费奥多尔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涩泽龙彦释放雾区的地点总是要提前去占的。只要我们比他先到,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所以,还是按原定计划。”
他几口咬碎含在嘴里的硬糖,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总之,阳葵酱,你先把□□大楼恢复原状,然后我们兵分几路,在电视塔、地标大厦和观光塔附近提前埋伏。白麒麟迟早会现身,而费奥多尔一定会跟在他附近。只要抓到其中任何一个,补上缺失的情报,我们就能把他们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