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了这话,很奇怪地看着我,仿佛这时他才认出我是谁。最后他说,你不再是机械人了,你是你自己的主人。你可以做你觉得正确的任何事情。”
穆嫣然沉声道:“可那个人—为什么非要在城中读脑?”
女猎手答道:“掌柜说,此人曾来过他的茶馆,坚称天下早已失去正道,须得涅槃重生,才能终结乱世,回归正途。”
穆嫣然怒道:“一派胡言!”
女猎手又道:“掌柜也是这么说的,他还说此人是个老赌徒,应当是寻常赌脑已无法让他满足,才会妄想进城参悟,并不是为了终结乱世。”
穆嫣然骂道:“自私!无耻!”
林衍道:“就算她说的是真的,那个人也没有犯罪。自私并不是罪,杀人才是罪!”
女猎手道:“他打算要做的事情威胁到城的安危,我必须阻止他。”
穆嫣然叹道:“的确。若是我在城中,也会让你去杀他的。”
林衍霍然起身,道:“你也听信她的话?这些都是推测,是诛心之论—你们有什么证据!”
女猎手淡淡地道:“我去问他了。”
林衍疑道:“什么?”
女猎手道:“我去震国原本并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劝他。我知道他在震国会住在哪里。毕竟我还有这女人的半个身体,和他们之间的一些记忆。
“我在离城不远的地方见到了他。他不认识我了。我说自己是城中卫士,他就问我能否偷偷帮他打开城东通向震国的雷门。
“我问他,你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进城。他说,他有一样禁忌之物,非要送入城中不可,又许诺给我许多钱财。我假意应下,随即回城去找寻当年城主抓捕头颅猎手时收缴的凶器。再之后,就是震国市集上,你所看到的那一幕。”
她说完,窗外的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花枝刮在窗棂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半晌,穆嫣然终于说道:“故事编得不错,但你还是要死。”
女猎手惨然一笑,说:“我说过,你不会信。”
穆嫣然道:“我自然不会信。林公子和你从震国先后进城,不过是这一两天的事。所以你方才所谓的城中无主,也就是前几日,可那时我就在城里—你怎么说?”
女猎手怔了怔,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穆嫣然又道:“你不要以为扯上庄家,我就没办法印证此事。他这段时间闭门谢客,专为等这两颗头。”说着,指了指台子上的“山料”和“籽料”,再看向女猎手时,语气越发冰冷起来,“再说,怎么会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城来到这间茶馆呢?”
女猎手问道:“你是‘完人’?你记得过往的一切?”
穆嫣然道:“当然!我可是城主。”
女猎手却像是入了魔,喃喃念道:“‘完人’‘完人’……”她半边面孔发红,另半边的铁皮之下,却隐隐透出机械内核飞速计算时才会发出的“呜呜”声。她又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道:“我没有说谎—若你说的也是真的,那么……”
正当此时,门又“嘎吱”地打开了。是掌柜。几人都转过身去看他,却见他拎了个红木匣子,垂头丧气,一步一颤地走了进来,又抖着胳膊把那匣子放在中间的台子上。
穆嫣然笑着说道:“庄家果然利索。”
掌柜畏惧地看了一眼林衍,问穆嫣然:“小娘子真要看吗?”
穆嫣然道:“当然。”
掌柜无奈地塌下肩膀,伸手在那匣子顶上轻轻一拍,内里头颅真容终于露了出来。穆嫣然去看时,恰恰对上死者圆瞪的双眼,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那五官眉目,分明就是—林衍,年岁甚至看着都相当。那头颅的面容因过于苍白,又有些浮肿,所以分辨不出到底与身边这人相差几岁。穆嫣然看看那头颅,又看看林衍,问:“你……有双胞胎兄弟?”
林衍只看了一眼,心里便难受至极,扭过脸去,道:“据我所知,是没有的。”
穆嫣然道:“所以此人—就是你?”
林衍道:“或许是几日后的我,也或许是三五年后的我。”穆嫣然不明所以,道:“这怎么可能?”
林衍不语。掌柜叹道:“城外诸国时空逆转之后,人确有可能在同一个空间中遇见另一个时刻的自己。此事并不常见,小娘子久在城中,难怪不知。”
穆嫣然道:“如此……”又看向林衍,“你是因为亲眼看见自己被害,才一路追进城来?”
林衍咬牙道:“正是,我必须要查清此事!”
穆嫣然看他的目光里不禁多了几分怜悯,道:“你放心,我定会给你个公道。”她话音才落,西洋钟就敲了一点。鸟骨架探出来,发出轻柔的“布谷”低鸣。穆嫣然手臂上的铜鸟像是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展翅飞起,不想脚下一松,那红宝石掉在地上,骨碌几下后正停在林衍身旁。铜鸟见状,扭身急转,直冲而下,谁知由于飞得太快,来不及缓缓停下,竟一头撞在地上—碎了!一时间,铜皮铁板,齿轮指针,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全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腹,唯剩一只脚爪还算完整,在地上抓挠抽搐了几下,终于捏住宝石,不再挣扎,算是吐出最后一口气。
掌柜眼睛一亮,忙走过去,要拾那鸟爪和宝石。忽听门外有人叫:“庄家,我的定金,可送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