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到了人气。
“你好呀,你这里卖的是什么呀?”虞生想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听起来柔和些,可惜她尽全力了也还是一副冷冰冰模样。
她实在调动不起来自己身上的精力了。
“糖饼,糖葫芦,糖糕,还有切糕,啥甜味都有呢,姑娘你要不要——”老板娘一边手脚麻利地摆着切着东西,一边从忙碌中抬起头来,刚看见虞生,说话的声音便梗住了,但她很快又恢复了脸上的笑容,接上话头继续说下去,就像对待其他客人那般。
“要不要来一些啊?我这儿的东西可好吃了呢,回头客从来不见少的。刚巧你今日是我这儿第一位客人,你买多少我送你多少。”
她们这个年纪的女人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了,丈夫不是扎根泥土就是在外参军打仗,总之她们是得不了闲的,必须要照顾着孩子,还要时时关照着给他们做后手,虽未上过战场,但也多少能算个后备援军了,见过的苦与血只多不少。
她只当虞生是个遭了不幸而失去双目的可怜孩子,她知道这种人最需要的不是特殊待遇和过分的关心,他们需要的只是被像常人一样对待,他们需要的只是一种社会的归属感。
听到老板娘的话,虞生嘴角终于是突破了不存在的限制,微微向上扬了起来,她略有些冷漠疲惫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柔和,就像是她阿姐曾经那般,纯真无害的,温柔可亲的模样,叫人忍不住想要越靠越近,将她当做自己的依赖。
“……”
想到虞柔情,虞生的心中抽动了一下,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鞭打了,火辣炙热的痛感让她不由自主喉头滚动,而她这样落在老板娘眼里就像是小姑娘听到自己讲的问道甜食香气忍不住分泌起了唾液,她因而笑得更灿烂了,即便她面前的客人是看不见的,她也仍旧。
“很香吧,要吃啥呀?”
老板娘有些微胖,笑起来脸上的肉将眼睛挤成了弯弯月牙,看得人也想笑。
她皮肤算是不错,健康的劳动人民的肤色,但不至于黝黑,脸颊上两团苹果红色极具感染力,让人情不自禁就卸下了防备,满身的疲惫也舒缓了不少。
“都来点吧,糖葫芦来四串,其余的混两斤给我就行,不要多的了,吃不完,谢谢啦。”
“不谢不谢。”老板娘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装了四斤的量给虞生。
虞生正摸着自己的衣裳想去找钱袋,一旁的离潼关就已经伸上来了手:“来老板娘,多的不找啦,今个儿我们走一整天了,好不容易才遇着你这一家有开门迎客的,心中可欢喜呢,多的作我们的缘分钱啦。”
缘分钱是凡间通俗的一个说法,多是予仅有一面之缘或难能一见的人包的“红包”,此时离潼关将其化用了作给老板娘多的钱,让这钱足够顺理成章给人手下,也不算是施舍的,给足人面子,还讨了人欢心,也算是够聪明的。
老板娘见这少年惶恐钱花不出去似的往自己手里塞钱,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缘分钱,缘分钱,既然你这么说,那大娘我可就收下了啊,下次再见着了啊,就得是我给你们啦。”
谢影安瞥了一眼半侧着身站在虞生身旁的离潼关,自己也去掏钱袋抓了一把铜钱给老板娘,并道:“来五串糖葫芦,再来一斤糖饼。”
“诶,好嘞,嘶……这么多,小伙子你也要给缘分钱吗?”老板娘打趣道,露出一口已有些微微泛黄的牙来,但仍旧看得人高兴。
“是啊,缘分钱。”
“那……那我也要!”蝶月说道,也要去找钱袋,却被谢影安给拦住了:“你一小屁孩瞎掺和些什么?你的那一份师兄老早一并给了的。再说,缘分钱只有少的给老的,大的给小的,你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哪来的缘分钱给人?而且缘分钱可不像你想的那样就是碰着面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就给出去的,你这年纪就送缘分,多不吉利啊?”
被谢影安拦下的蝶月哦了一声,接着道:“那我要买东西吃。”
“这儿呢。”谢影安举起手中的东西在她面前晃了晃,随后一股脑全往人怀里塞去了,让人抱了个满怀。
“这玩意儿吃多了牙疼,你小孩,牙口好,你多吃些。”
“师弟,你怎么教坏小师妹啊?”离潼关忍不住笑着道。
虞生也笑了笑,接着从离潼关那拿了串糖葫芦开吃。
“这哪算是带坏啊?我说的是实话啊……”
“你嘴里能讲出实话来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虞生冷嘲热讽。
四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闹着,老板娘站在一旁笑看着,笑出了眼角的细纹。
不知吵了多久,几人终于是吵累了歇了下来,打算着要走了。
“再见,老板娘。”虞生笑着说道,“你的糖葫芦很好吃,我下次还来买。”
“好,等着你呢。”
“那……那虞生你下次来的时候也带上我。”蝶月腼腆地说道。
“当然。”
“下次见,老板娘。”
“下次见!”
女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她身上笼着淡淡的远方落日洒来的金光,那是生活,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