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宸铠端着一摞空盘子从两人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盯着铄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二哥,你洗碗洗得也太慢了,这么几个碗洗了半天。”
“洗碗不在快,在干净。”梅宸铄把最后一只碗放在木架上,语气依旧从容。
梅宸铮把菜刀冲洗干净,放在砧板旁。然后他走到岄面前,沉默了片刻。
“教我炒菜。”
岄抬眼看着他。这个人在北境的营房里从少年长成青年,能在兰宅把灶台砌得严丝合缝。但,他说他不会炒菜。
“你真的不会。”岄的语气似问非问。
梅宸铮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不是不会,是想让你教。
岄也没有戳穿他,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锅铲拿起来放在他手里,然后站到他身后,伸手覆住他握铲的手背。梅宸铮的手很大,锅铲握在他手里显得小了一号,但他的手指僵硬地握着铲柄,像是在握刀,又像是在握什么他从没碰过的东西。
“放松。不是握刀,是握铲。”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带着他的手,把锅铲探入锅中,从锅底轻轻铲起一片五花肉,翻了个面。
“这样。”
梅宸铮的手臂肌肉在岄的手掌下微微绷紧。他不是在学炒菜,他是在感受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指腹有握刀留下的薄茧,划过他的指节时带着一种极轻极细的砂纸般的触感。
“再铲一次,你自己来。”岄松开手。
梅宸铮握着锅铲,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
“可以了。”岄点点头。
“再教一次。”梅宸铮说。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简短的分量,但岄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意思:不是“再教一次炒菜”,是“再握一次我的手”。
岄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覆上他的手背,带着他把锅里剩下的肉片一片一片翻了个面。铁锅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混着酱香和油脂的焦甜。
梅宸铠靠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用胳膊肘捅了捅梅宸铄,压低声音说,“大哥装得也太明显了,他上次在北境营房里炒菜的时候可没这么笨。”
梅宸铄放下茶盏开始鼓掌,“炒得好,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个会做饭的人,以后年夜饭可以多加一道菜。”
梅宸铠没有接收到二哥的深意,不服气地说,“大哥炒的菜肯定没岄好吃。对了,岄你什么时候也教我炒菜?”
梅宸铄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怼:“生火还没学会,就想学炒菜。”
“二哥你今天就是针对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岄终于忍无可忍,“梅宸铠,你出去布置下桌子;梅宸铄过来洗碗。”
梅宸铠从正厅里搬出一张小方桌放在桂花树下,又搬了久把竹椅。
“叶宁!菜都好了,快来摆上!”
“来了来了——三爷你别催。”叶宁从厨房把刚做好的青菜,红烧肉,酱羊排,炖牛肉,红焖排骨还有她带来的月饼一样一样摆上桌。韩林拎来一壶新酿的桂花酒,刘云舟从凌云阁带了一套粗陶茶具。
“酒是叶宁上个月酿的,用的是竹山送来的桂花。”刘云舟把茶具放在桌上,“先生说今年桂花开得好,叶宁就多酿了几坛。”
“酿都酿了,不喝浪费。”岄在藤椅上坐下来。莫欢早早就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秋衫,坐在桂花树下泡茶。他最近来得勤,每次来都带点东西——这次带的是一幅新写的字,用绢裱好了挂在正厅侧墙上。岄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此心安处是吾乡”。
“你什么时候学会写这种话的?”岄问。
“跟五皇子学的。他现在是皇上了。”莫欢端着茶盏微微一笑,“我让他有空教我练字,他说好。”
岄转头看了一眼正厅墙上那幅字,又看了看莫欢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忽然觉得那“此心安处”四个字不像是写给他一个人的。
月亮升到桂花树梢时,五皇子到了。如今该叫皇上了,但他今天穿的是便袍,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他在门外就把侍卫留在了巷口,自己提着食盒走进来,先在正厅匾额下看了看“怀忠堂”三个字,然后穿过回廊走到后院,对莫欢说好香。莫欢指了指桂花树,他说不是,是茶。莫欢给他倒了一盏,他抿了一口,说没放桂花蜜。莫欢说今天的茶不用放蜜,本身就够甜了。两人相视一笑,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但旁边的叶宁偷看到了——莫老板耳根红了。
酒过三巡,梅宸铠忽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拍在桌上。“这是兰宅隔壁那间空院子的房契。我把它买下来了。”
满桌人都愣住了。他挠了挠头,说那院子不大,就两进,但离兰宅近,中间只隔一道墙。他想把墙打通,以后镖局的兄弟们来京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离兰宅近,离大哥的军营也近,互相有个照应。
“我是家里最小的儿子,没有爵位要继承,没有家族责任要承担,从小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闯江湖,爹说好;想开镖局,爹说行。现在我想住在这里。我会继续住在梅府,只是偶尔来小住,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它沾点桂花香。”梅宸铠难得正经地说道。
岄低头看着那张地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很轻,说了两个字:“随你。”
梅宸铠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知道岄说的“随你”就是“好”的意思。
夜深了,莫欢和五皇子先行告辞,凌云阁众人也相继离开。宾客散尽后,岄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正厅窗纸上映出的灯火,看着梅宸铄在整理书架,梅宸铮在检查新装的窗户能不能关严,梅宸铠在前院追着叶宁要她再唱一首竹山小调。
这座宅子也不再是坟墓,重新有了活人的声音——有笑声,有茶香,有桂花酒洒在青石板上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