岄抬起手,用手指在脸上那处被亲过的地方轻轻擦了一下,又看了看指尖上并不存在的口水痕迹。
“你舔我一脸口水,像条大狗。”岄眯着眼,状似嫌弃,但嘴角微微弯起。
梅宸铮原本靠在廊柱另一端的阴影下,看着这一幕时站直了身体。他在三人中最高大也最沉默,刚才一直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岄靠在铄膝上、看着岄捏铄的指尖、看着铠笨拙地抱起岄又笨拙地亲下去。直到现在他大步走过来,从梅宸铠怀中把岄托起——动作沉稳而有力,铠抱了半天也没把岄抱上桂花树,他的手臂一抬,轻松地把岄送上了最低的那根树杈。
岄坐在桂花树的枝桠间,双腿悬空轻轻摇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长发上。他低头看着树下——梅宸铠正不服气地瞪着梅宸铮。
“大哥!我刚才是没准备好,你抢我!”
“你准备太久了。”梅宸铮面无表情。
“我那是怕弄疼他——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根本不管自己手劲大不大!”
“他不会被我捏碎。”
“那也不行,你刚才还——”梅宸铠忽然卡住了,因为他看见大哥没有再理他,而是转过身面对着桂花树上的岄。梅宸铮抬起手,粗糙的指腹拂过岄鬓边那缕被热毒烧出的白发,然后整个大掌覆上了岄的半边脸——正是刚才被铠亲过的那半边。
铮的手掌又大又沉,覆在岄脸上时遮住了半边阳光,掌心的茧痕轻轻硌在皮肤上,不痛,但触感极为清晰。他就这么覆了很久很久——不知道是想擦掉弟弟留下的口水痕迹,还是单纯地想抚摸这张脸。岄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枝桠间,任由那只在战场上握过长刀、在北境被冻裂过无数次的手掌覆在自己脸上。他听到铮低声说:“你刚刚笑得很好。”
岄伸手把铮覆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拿下来,低头在他指尖落了一个吻。梅宸铮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又松开。梅宸铠在树下又叫了起来:“我也要我也要,你还没亲我呢!”他冲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岄,急得直蹦,梅宸铮面无表情地伸手拎住他的后领,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你刚才已经亲过了。”梅宸铮说。
“那是亲嘴角,不算!岄你下来——”
“他刚上去。”
“那我上去,我也要坐桂花树!”
“树杈太细,承不住你。”
“你——你就是不想让我上去!”梅宸铠气得直跺脚,转头找梅宸铄告状,“二哥你看大哥!”
梅宸铄从廊下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岄被铮抚摸过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铠气鼓鼓的脸上,微微一笑。
“我觉得大哥说得有道理。”
“你——你当然觉得大哥有道理,你们俩一伙的!岄你看他们——岄你倒是说句话啊!”
岄坐在桂花树上,双腿轻轻晃着,偏头看着树下三人争吵。梅宸铠还在锲而不舍地试图爬树,被梅宸铮一只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梅宸铄站在一旁含笑看着两个兄弟,偶尔帮腔一句,每次帮腔都恰好让梅宸铠更炸毛。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的肩头。
“这棵桂花树,比我五岁那年高了很多。”岄的声音从树上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让三个人都安静下来,“小时候我坐在上面,父亲站在树下,说我要是摔下来他就接住我。”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身旁一根粗壮的枝丫。
梅宸铠最先回过神来。“那当然。你以后每次坐这棵树,我都站在下面,你要是摔下来——”
“他不会摔。”梅宸铮打断他。
“我就是说假如。”
“没有假如。”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意思!”
岄看着梅宸铠又和梅宸铮争了起来,看着梅宸铄站在一旁含笑旁观,忽然又笑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桂花树上,手指轻轻抚过树皮上儿时刻下的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树下传来了梅宸铠对宅子改造的奇思妙想——要在桂花树下搭秋千,要在后院种竹子,要把厨房的灶台砌成最大号。梅宸铄提出了更为理性的修缮方案,每一条都被铠反驳,又被铮用更简洁的话驳回。岄偶尔插一句——秋千可以搭,竹子可以种,灶台不要砌太大。他的声音从树上传下来,三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灶台不用太大。以后过年要蒸桂花糕,够用就行。”
“对对对,桂花糕!”梅宸铠立刻响应。
“秋千搭一个就好。我不荡,给孩子荡。”
梅宸铠愣住了,梅宸铮正在比划灶台尺寸的手停在半空,梅宸铄转过头看着他。岄没有解释这句话,只是从桂花树上轻盈地翻身跃下,落地时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他把旧刀重新背在身后,拍了拍膝上沾的树皮碎屑。
“天快黑了。回去吧。”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钥匙只有一把,我挂在脖子上了。你们三个——谁都不许再配新的。”
这话是对三个人说的,但每个人都觉得是对自己说的。梅宸铠在后面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岄走出兰家旧邸,雨后初晴的晚霞落在长安街上,黑马在门前的老槐树下等着,看见他出来便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他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
岄低头从衣襟内侧摸出那枚系在红绳上的钥匙,指腹在钥匙的齿纹上来回摩挲了几遍,才重新放回去。兰家没有断——他活着,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