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狡猾,而且勇猛。”城邦政府报评论说。
此后的六个月内,陆续有四十多座城邦相继宣布独立。虽然敌对城邦依然不少,但一盘散沙,革命胜利已成定局。章鱼解散了城邦政府。他宣布说:“以少数人、小范围公平为宗旨的城邦,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从今以后,真正的、普适性的公平,会像阳光一样,洒满每一寸土地!”
然而,私底下章鱼却对黎梵夫人说:“真正的公平只存在于人心,但人心自古就是靠不住的。”这是第一次,章鱼对他的革命事业表露出厌倦。又或者,是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怀疑。
敌方报纸开始攻击章鱼的寡头政治,“独裁者”“暴君”“复辟者”,各种恶名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就连原独立城邦治下的报纸,也渐渐出现了质疑声。
“当革命者不再需要领导革命的时候,除了成为独裁者,还有别的选择吗?”小惠一副历尽沧海桑田的样子,令我莞尔。
“有的,就像章鱼那样,就像你小时候那样,仰望星空。”
“还说什么星空……”
小惠抬起头。那天晚上,阴云密布。风吹过树叶,沙沙低语,仿佛垂死之人呼出的最后一缕游丝。
革命传奇总是激动人心,但谁能想到波澜背后的纠缠、风暴中心的平静?谁能体会站在巅峰俯瞰纷纷扰扰乱世、蝇营狗苟人间的章鱼,背上掠过的寒冷?荣耀过后、光环之外的思绪是什么样的?也许就像远古哲人所说:是在痛苦和无聊间,晃动的钟摆。
我想把这些讲给小惠听,但他眉梢的倦意,忽然像宿醉一样悲伤。我意识到:这是与他的最后一次交谈。说不定哪天,我将重新踏上征途,在有限无边的路上彳亍,期许下一片天堂,会遇到同类。
“我要回去了。”小惠说,“这段时间,不会来找你。对了,我和你说过么?我就要有儿子了……”小惠走出几步,又转回来,“我还请你,这段时间不要去找我……我的儿子,他一定能看到你。请不要让他受到惊吓。对不起……”
我想提醒她:二十年前我来到这里,带给她的,是一道照亮孤独的光。然而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于是小惠看不到我了。他的眼珠在夜色中茫然转动,从我脸上滑落,从我手上穿过。风浅浅低吟,浪窃窃私语,小惠忽然打了个寒战,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你们知道吗?无论多么瑰丽的海,在月黑风高的夜晚,都有些恐怖。
12
二十七岁,章鱼做出了传奇人生中的第三个重要决定——河心计划。
“星际移民的技术,和几百年前没什么两样。”黎梵夫人不置可否,“前往银河系中心,寻找适宜居住的行星,对你来说,最少需要三十年。如果有朝一日你重返地球,会发现这里已经过了十万年。那时候……”
“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黎梵夫人爱怜地望着他:“那时候,我们已经是不同的两种生物了。”
章鱼走到窗前,他的背影,有如刀劈斧砍出的坚硬而孤独。
归根到底,我们只是这广袤宇宙中一颗不停转动星球上形影相吊的渺小生灵。我们举目四望,身周,单一恒星的世界少之又少;单一恒星世界中,适宜出现高等生命的行星,更是凤毛麟角。即便有吧,黎梵夫人发现的“虫洞禁区”,也将我们的步伐束缚在荒漠中心。我们大声疾呼,只有无尽的风声作答,还有头顶遥不可及的灿烂星空。
“是你一手造就的孤独。”章鱼对她说。
“不,我只是把它说了出来。”
“如果我接受永远不再回来,接受变成另一种生物的结局呢?”
“可怜的孩子,我的亲人啊……你厌烦了?”
章鱼再次仰望星空的样子,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这片天堂般海岛的情景——那里,在遥远的星际彼岸,是否也有一片天堂?那里有着琥珀色的海水、淡粉色的沙滩,满天繁星,与太阳一同升起。
13
“河心计划”是章鱼唯一一次行使大独裁者的权力。他举全民之力,打造了人类历史上空前绝后、硕大无朋的外太空飞船。章鱼对外宣称的目标是:“到银河系中心去,为人类寻找新的乐土。”章鱼的两千追随者,将坚定的与他共赴远方。
登空前的一晚,章鱼在黎梵夫人家度过。
他劝她一道远行。黎梵夫人拒绝了:“我和你不同。你听到的,是星空的召唤,所以你去了。然而在我看来,星空的魅力就在于无尽的深远——不,我是不会走的。你去寻找新的乐土吧,请为我留下诗意的远方。”
章鱼抬起头来,满天星辰,映在他黑又亮的眼里,映成一段传奇,渐渐被人淡忘。两百年后,章鱼的飞船化作北半球夜空里一颗璀璨夺目的星。然而在这南太平洋天堂般的海岛,我看不到。我抬起头,只有清透飘渺的银河从天顶划过,像寒风吹过墓园。
章鱼,你不会知道,在你走后的两百年中,世界变得多么无趣。“城邦”“政府”,这些词汇听上去就像乡愁般遥远。历经劫难的人类,享受着无差别的基因筛选。他们睿智沉稳,他们道德高尚,他们仰望星空,他们心下缺缺。人类的寿命越来越长,但恰如狮子相比蝼蚁、今人相比古人,越是高级的物种,生育后代的需求就越低,于是进化后的人类出生率直线下降。你知道吗?很久以前,在这里,我见到了十几年来为数不多的一个孩童,他是你的曾孙。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人类抚养后代的传统将彻底终结。
章鱼,你不会知道,你成功的革命为这颗孤独星球带来的,并非永久的应许。也许,这不是你的过错。文明总会衰老,就像人一样,无论拥有怎样优越的基因,总有迟暮之时。地域文明如此,星球文明也是如此。
然而章鱼,毕竟是你呀,催动了它衰老的步伐。你不会知道,诗已经死了,文学已然衰亡——无差别的人间,无需求的年代,你让诗人吟诵些什么呢?你曾经热爱的物理、天文,已经许久未有建树——曾几何时,各种宇宙极限相继发现,各种不确定性理论繁盛一时,科学家们颓然哀叹:人类被自然规律捆绑得寸步难行……也许,根本不是什么自然规律,只是——文明已经老了。
然而章鱼,你不会在意。在你面前,是遥远的、未知的、有待探索的世界。在你身后,是另一种生物行将就木的、安详的、远去的天堂。你走了,就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