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棣没有说话,只是伸过手去,把手掌按在酒酒的后背上,隔着棉布T恤的薄薄布料,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抚摸着。
酒酒的呼吸在她的手掌下逐渐平稳下来,但眼眶还是红的。
小年稍微调整了一下跪姿——跪了太久,膝盖在硬木地板上可能会有些发麻——但她没有站起来活动,只是在原地微微地挪了一下重心,然后继续说。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和晚妈、棠妈、棣妈一样,但我不满足于仅仅是‘一样’。我要成为她们之上的人——不,我要成为她们所有人之上的人。”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压缩了几个度。
不是敌意,不是排斥,而是那句话所携带的重量太密集了,以至于它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要花几秒钟的时间去承接它。
“我操。”
苏棣把手里的指甲刀往茶几上一丢,金属和木质表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
指甲刀在茶几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茶几边缘,被苏棠伸手接住了。
苏棣转过头去看姜晚,用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语气里说不上是震惊还是佩服还是无奈:“你听听,你女儿。小年,她刚才说的是什么?她要踩在我们头上,拿第一。”
姜晚没有接她的话。
姜晚看着自己的女儿——跪在客厅正中央的、赤裸着上半身的、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说出了要超越自己这一代人的女儿——然后她笑了。
那对酒窝,在她的脸上。和十五岁的女儿如出一辙。
“你是认真的?”我最终开口了。
声音比我预想得要低一些,也沉一些。
不是因为我在怀疑她的认真——我已经不怀疑了——而是我需要用一种足够匹配这份认真的语调来回应她。
“爸爸,我从来不对你撒谎。”小年的脊梁在她跪着的姿态中又挺直了几分——明明已经不能再直了,但她还是努力地、往上拔高了一点点,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告诉我,她的决心还有余量,还可以更多。
“我训练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你问这个问题的这一天。你需要一个既可以让你任意玩弄、又可以在人前为你长脸的人,这个人不可能从外面找,因为外面的人要么缺前一条,要么缺后一条。只有在这个家里,由妈妈们亲手培养出来的,才可能两条兼备。而在这个家里,同龄的只有四个人。酒酒太跳,雪雪太散,月月还太小。只有我。”
酒酒在后面嘟囔了一声“我也不是很跳”,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反驳不够有力。
她确实收住了后面的话,因为她知道小年说的是事实。
酒酒有自己的方式和父亲相处——热烈、直接、不加掩饰——但那和“可以被玩到废掉又拿得出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维度。
她可以为了父亲去死,但她不一定能为了父亲在八百度近视的教研组主任面前得体地微笑三小时。
小年可以。
雪雪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甚至没有动。
她趴在地毯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静得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动向的小兽。
小年说“雪雪太散”,她没有反驳。
她知道自己确实散——她的专注力像一只蝴蝶,可以在一个点上停留很久,但如果没有足够的吸引力,它随时会飞走。
这种散漫在某些时候是魅力,但在“最优秀”的竞争里,它确实是短板。
月月没有说话,但她把漫画书抱得更紧了。
小年说“月月还太小”的时候,月月的眼睫毛抖了一下,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眼皮上然后瞬间融化。
她的目光从小年身上移开了,垂下来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已经被掐出皱痕的漫画封面。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个角落里想了什么,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一个在等待着自己时机的、沉默的人。
“所以你看,爸爸。”
小年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了木地板上。
那个动作非常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