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霜宁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凌汐雪正走在她身后,心思还落在刚才的对话上,程宗主、那些石柱、那枚被截断的印记,还有明天要往南走的路。那些念头像一层薄薄的雾一样罩在她脑子里,让她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停下来了。
她的额头撞上了虞霜宁的后肩。
结结实实的一下,感觉到衣料下面的肩胛骨微微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突然靠近的东西惊到了,又很快松了回去。凌汐雪猛地往后撤了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袖口。“弟子失礼了。”
虞霜宁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子被一层旧布帘半遮着,透进来的光不多,但刚好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没有恼怒,没有不耐烦,很平静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凌汐雪的喉咙动了动。“弟子在想明天的事。”
她的目光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短暂地移开了,看看房间里的布局,需要找一个能让目光暂时落定的位置。房间不大,靠墙有一张木床,床板很薄,上面铺着一条叠好的薄被。
墙角放着一只矮几,几面上落了一层灰。
虞霜宁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张床,然后收回视线,“我累了。”
凌汐雪微微一怔。“弟子去拿热水和换洗衣物来,师尊先坐一下。”她转过身,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虞霜宁看着她走出门口,看着门在她身后虚掩上,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板比看上去要硬一些,她坐了一会儿,衣袍边缘散落着干结的泥土碎屑,那道被她自己随手拂过的袖口裂口还在,边缘的线散得更开了。
凌汐雪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臂弯里搭着一件叠好的干净衣裳,她自己的旧中衣,洗得很干净。她把水盆放在矮几上,把衣裳搭在床尾,然后直起身来。“师尊,弟子帮你捏一下肩吧。”
虞霜宁偏过头来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说:“好。”
凌汐雪走到她身后,站定,然后伸出手来。她的手指先落在虞霜宁的肩头,隔着衣料按下去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还在试探着该用多大的力,然后她感觉到掌心下的那一片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微小的触感提醒了存在,又像是正在重新确认自己的边缘在哪里。
她慢慢加重了力道,从肩颈连接的位置开始,指腹沿着肌肉的走向缓缓往下推,感觉到那些藏在衣袍下面的线条正在慢慢地松开。
她做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停下来。“弟子在寨子里住的时候跟一个老人学的。她说南疆这边的人赶路久了都会这样揉一揉,不然第二天肩膀会僵。”
虞霜宁没有回头,“你学得很快。”
凌汐雪退后了一步,把搭在床尾的那件衣裳拿起来,叠好,放在虞霜宁手边。“师尊先换了衣裳,然后早点睡。”
虞霜宁伸手拿起那件衣裳,指尖碰到衣料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凌汐雪脸上,她正在低头看自己袖口那道裂口思考。
凌汐雪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她的手已经伸过去了,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裂口的边缘,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这里破了。”
虞霜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嗯。”
“弟子帮你缝一下。”
虞霜宁原本想说的是“不用,烧了便是”,但她看到凌汐雪低头看着那道裂口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和指尖小心捏住那截散出来的线头时那种认真专注的样子。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她抬起手,把那只袖子朝凌汐雪的方向递了过去。
凌汐雪接住那只袖口的时候,能感觉到衣料的温度,带着虞霜宁身上的余温。她低头把针线从袖袋里取出来。她穿好线,就着窗边透进来的光,开始缝那道裂口。她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针尖穿过衣料时发出的一点声音。
虞霜宁侧躺了下来。
她侧过身,半倚在木床的边沿上,头微微斜靠着叠好的薄被,目光落在凌汐雪身上。墨绿色的衣袍在她的动作中微微滑动着,露出里面那件浅色中衣的边缘。
她没有立刻闭上眼睛,反而只是躺下来,看着凌汐雪。看着她低头时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她的手指在衣料间穿行的动作,看着那道裂口正在被她一针一线地收拢起来。
直到凌汐雪缝完最后一道针脚,把线尾收进去,然后抬起头来。
她看到了虞霜宁的目光。那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是一层薄薄的月光落在一件已经被看了很久的东西上,正在慢慢辨认它的轮廓。
凌汐雪顿了一下,然后也停在了那里。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人站着一人躺着,谁都没有动。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把矮几上那盆水面的热气吹散了一缕。
虞霜宁先移开了目光。她闭上眼,把那件刚被缝好的袖口轻轻拢进被子里,声音从薄被边缘传出来:“你也早点睡。”
凌汐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弟子知道了。”她把针线收好,端起了那盆已经变凉的水,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