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景一晃而过,林澈背上的伤势已好了大半,寻常走动已无大碍。她素来行事缜密,断不会将所有出路都系在石头一人身上。下山传信本就是一剂眼药,一来是向太女递出求援信号,二来也留了实证。
按时日推算,大女应是已知晓一切,大皇子自顾不暇,对山野间的搜捕只会有少无多。如今山下往来巡守的官兵,大半该是沈家和太女的人手。
昨夜她便同苏青雨商议妥当,今日一早就动身下山,他腿上的伤再拖不得。
林澈找了块木炭,正准备在门板后留几行字,免得石头带着人回来扑了空,也算是她在此处养伤的一份佐证。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枯枝落叶簌簌作响,方向明确,径直往木屋而来。
林澈神色一凛,抬手示意苏青雨退到自己身后,指尖刚搭上枕下藏着的短刀,一道清亮飒爽的女声便传了进来。
“林澈!你在里面吗?”是楚京的声音。
林澈眉峰微挑,倒是没料到第一个寻来此处的会是她。她收了短刀走出去,便见院中站着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正是本该远在边关镇守的楚京。
“你怎么来了?”林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玩笑。
“果然没事!我就知道一定是你计划好的。”楚京见她完好无损地站着,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地,大步上前一把抱住她,声音里又喜又气,“就知道这贱人没安好心,他请旨南下那天,顾白敛便传信让我赶来接应你。谁知刚到江南地界,就听见你坠崖的消息。他竟胆大到敢直接谋害朝廷命官!”
她说着便激动地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力道没收住,林澈眉峰不自觉一蹙,没吭声。苏青雨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面色微白的上前提醒,“楚小将军,澈娘背上有伤。”
“啊?伤得重不重?”楚京赶紧松开手,围着她上下打量,嘴上没个把门,“誉风说没在汇合点接到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林澈赶忙打断她。
“对了。”楚京忽然想起什么,侧身让开半步,“我们一直沿着河道搜,昨日刚进山时遇上个猎户,被几个暗卫围堵。那汉子伤得重,拼着最后一口气求我帮他送块令牌,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便立刻赶过来了。”
苏青雨听到“猎户”二字,脸色倏地一白,连忙追问,“是石头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挨了几刀,好在没伤着要害。”楚京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是个硬骨头,一个男子还能和暗卫拖几个来回。要不是我们赶得巧,怕是要交待在林子里。”
林澈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托石头传信本是权宜之计,没料到他竟这般重诺轻身。
“先不说这个。”楚京扫了眼四周简陋的土墙木顶,沉声道,“太女那边有变,咱们得马上赶回去。”
林澈颔首,转身看向苏青雨,见他还皱着眉一脸忧愁,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安抚道道,“别担心,石头有楚京的人照看,不会有事的,我们先离开这里。”
“嗯。”苏青雨低声应着,心中难免难过,连着前些天萦绕在心头的那点丝丝缕缕的酸涩,在得知石头险些丧命的消息后跟着散得无影无踪。
刚到沈府,太女便遣了太医来。林澈底子本就强健,再加这几日苏青雨的悉心照料,已是好的七七八八。太医又细细清理了苏青雨双膝的创面,万幸未伤及筋骨,不会落下病根。林澈悬了几日的心也终于彻底松下来。
不多时,管事便来通传太女亲临。林澈心中已然有数,她坠崖多日生死未卜,如今突然平安现身,太女必然要亲自走这一趟,是挂心也是试探。
她俯身替苏青雨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你好生休息,我去去就回。”
苏青雨乖顺地点点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后。可等屋里静下来,他却怎么也躺不住。石头是为她们才遭此横祸,这份恩情沉甸甸压在心头,不亲眼见人安好,他终归放心不下。
思忖片刻,他唤来门外候着的小侍,换了身素衣,慢慢往石头所在的医馆去了。
医馆在沈家名下,就在西街巷口,离客院不过半刻钟脚程。馆主听说他是来探望那位猎户伤者,连忙亲自引着他往后院的静房走,边走边念叨,“那汉子是个能抗的,肩臂各挨了一刀,深可见骨,清理伤口时哼都没哼一声。”
苏青雨听着,心头更沉了几分。
进门时,石头正靠坐在床头,肩上与左臂都缠着厚厚的白绷带,脸色还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是苏青雨,略有些局促地往被里缩了缩手,坐正了些,粗着嗓子喊了声,“苏公子。”
“石头哥,我来看看你。”苏青雨快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手臂上,轻声问道,“好些了吗?伤口还疼吗?都是我们连累了你。”
“分内的事。”石头有些不自然的避开他的目光,攥了攥身下的被褥,“答应了的事,自然该办到。”他顿了顿,抬眼扫了苏青雨一下,低声补了句,“你们没事就好。”
苏青雨将带来的伤药与补品一一放在桌边,又细细问了些大夫的嘱咐。石头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垂着眼听,偶尔“嗯”一声,也算句句有回应。
坐了约莫半刻钟,苏青雨怕打扰他休息,便起身告辞。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石头低沉的声音,“苏公子,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不要自责。”
苏青雨脚步一顿,回头望去,石头却已重新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心中不禁更加惭愧内疚。石头如此大仁大义之人,一次次救他们于危难,半分回馈都不曾求,自己前几日却揪着些飘忽的男儿心事辗转计较,实在小人之心。
而前厅之内,窗门紧闭,烛火已逐一点亮,将堂内映得明暗交错。
太女端坐在主位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看着稳坐下首的林澈和楚京,眼底藏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波澜。这场坠崖而起的风波,到此刻,才真正要触到那桩尘封二十年的深宫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