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书我看过好多遍了。”陆骁然说,语气很平稳,“虽然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写的很好。承安也说能看懂,他还说比课本好懂。”
苏棠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带兵打仗的,看我的数学书……”
陆骁然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说:“你去省城,我陪你去。”
“不用了吧,你工作那么忙——”
“我明天就去请假。”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个男人决定的事,从来不需要商量。他说陪她去,就一定会去,她说再多也没用。
但她的心里,还是暖暖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棠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准备讲座上。
她翻出自己写的《小学数学速算手册》,把每个章节的重点重新梳理了一遍。她又找赵老师从红旗小学寄来了她以前用的教案,把那些成功的教学案例一个个整理出来。她还让陆承安当了她的“试听对象”,把准备讲的内容讲给他听,看他能不能听懂,会不会觉得无聊。
陆承安听得直打哈欠,说:“婶婶,你讲得比上课还啰嗦。”
苏棠气得想打他,但仔细一想,也对。她讲得太细了,两小时根本讲不完。于是她又删删改改,把重点放在“如何激发学生兴趣”和“速算方法的具体应用”上,其他的都一笔带过。
胡金枝知道她要去做讲座,特意从医院拿了几盒润喉片送过来,说:“你讲两个小时,嗓子受不了,记得含一片。”
王桂香送来了一条毛线围巾,说是自己织的,省城冬天比这边冷,别冻着。
刘大娘提了半只老母鸡来,说要给苏棠补补身子,养好精神去省城。
苏棠看着堆了半桌子的东西,眼睛有些发酸。她来这个大院不到一年,这些邻居们就把她当成了自家人。这种被关爱的感觉,是她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很少体验过的。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苏棠四点半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床洗漱。她对着镜子梳头,把头发编成一条利落的辫子,盘在脑后,显得成熟稳重些。衣服还是选了那件藏蓝色的列宁装,外面套上王桂香织的灰围巾,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了,你已经很漂亮了,再照镜子就天亮了。”陆骁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走廊里等她。
苏棠深吸一口气,背上布包,走出了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和狗叫。陆承安还在睡觉,托了刘大娘照看。陆骁然的吉普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
“走吧。”陆骁然拉开副驾驶的门。
苏棠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出大院,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
冬天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苗刚刚破土,矮矮的,绿绿的,贴着地面。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腾。路边偶尔有赶着驴车的农民经过,缩着脖子,哈着白气,看见吉普车就赶紧让到一边。
苏棠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她想,她不怕了。不管她讲得好不好,不管别人怎么评价,这个人都会在台下看着她,等她讲完,然后带她回家。
省城来了好几次了,但每次苏棠都觉得新奇。
街道宽阔,楼房林立,骑着自行车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动。街边的国营商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商品,收音机里放着流行歌曲,路口的红绿灯有节奏地变换着颜色。
苏棠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她上辈子是现代人,什么高楼大厦没见过,可在这个年代的省城,一切都是新鲜的。那些穿着列宁装、中山装的行人,那些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那些灰扑扑的建筑上挂着的红色标语,都让她有一种真真切切活在七十年代的感觉。
“没见过?”陆骁然侧头看了她一眼。
“见过,但不一样。”苏棠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她是从现代穿越来的,可她越来越融入这个年代,越来越觉得这就是她的生活。
研讨会的地点设在省城第一招待所,一栋五层的灰色楼房,门口挂着“欢迎全省各地教育工作者”的横幅。陆骁然把车停好,拎着行李,陪苏棠进去报到。
负责接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说话很快:“苏棠同志?哎呀,久仰久仰!您的《小学数学速算手册》我们基础教育处人手一本,大家都说好!”她一边说一边翻登记簿,“您的房间在三楼,讲座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在二楼大会议室。您今天先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们。”
苏棠道了谢,拿着房间钥匙上了楼。陆骁然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包,脸不红气不喘。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对着大街。窗帘是白色的的确良布,被阳光照得透亮。暖气片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苏棠把包放在床上,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走过,红艳艳的山楂果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紧张?”陆骁然站在她身后。
“还好。”苏棠转身,笑了笑,“有你在,我不怕。”
陆骁然没说话,伸手帮她把围巾取下来,挂在衣架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苏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从后面抱住他。
她忍住了。大白天,招待所,窗户开着,楼下有人。不合适。
可她的耳朵还是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