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焱青带着蕊儿去了街尾的成衣铺。铺子不大,门板刚卸下来,老板正往门口泼水,水泼在石板上,结成一层薄冰。陆焱青挑了一件绒袍子,石青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灰兔毛,毛很短,但很密,摸上去滑溜溜的。蕊儿穿上,袖子长了一截,老板说没事,长点暖和,明年还能穿。又挑了一双棉鞋,鞋面是深蓝色的,绣着几朵白色的梅花,针脚不细,但很结实。蕊儿坐在凳子上试鞋,鞋大了一号,老板塞了两团棉花进去,说没事,垫点棉花不冻脚。陆焱青付了银子,又去隔壁的马市买了一匹马。马不俊,也不高,毛色是褐的,鬃毛太长,遮住了半只眼睛。卖马的老汉说这马老实,走得稳,不挑食,好养活。陆焱青摸了摸马头,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鼻涕。
蕊儿骑在马上,绒袍子裹着,棉鞋蹬着,手里攥着缰绳,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马走得很慢,蕊儿的身子跟着马的步子一颠一颠的,像一只坐在船头的、不会摇船、只能随着水波晃来晃去的小鸭子。陆焱青牵着马走在前面,澜一跟在后面,三个人出了枕霞城的北门。
向北走了两天。雪越下越大,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粒一粒地砸,砸在脸上生疼。风也大了,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陆焱青把围巾解下来,围在蕊儿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粗棉布,不软,但厚。蕊儿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被雪洗过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霜的黑葡萄。澜一的银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被风吹散了的、不知道在为谁招魂的旗。他不戴围巾,不戴帽子,风刮在脸上,他不躲,眉头不皱,像一块被风吹了一千年、还没被吹碎、还在那里站着的石头。
第三天下午,远远地看见了一座城。城墙很高,高到站在城外看不见城里的屋顶。城墙是青砖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很白,新刷的,雪落在上面,分不清哪是雪哪是灰。城门很大,门洞很深,并排能赶进去六辆马车。城门上刻着三个字——“永宁城”。字是阴刻的,填了金粉,金粉在雪光下闪着细细的、暗暗的、像快要灭了的火星一样的光。
城里的街比枕霞城宽了一倍,两边是两层三层的楼,楼与楼之间拉着彩绸,彩绸在风中飘着,像一条条被人从楼顶垂下来的、收不回去的、也不想收的彩色瀑布。店铺的招牌不是布的,是木头的,金字的,大红的底子,写着“绸缎庄”“粮行”“茶庄”“当铺”“药铺”“钱庄”“酒楼”“客栈”。每一家的门口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雪堆在路边,堆得整整齐齐,像一列一列被人码好的、还没放进灶膛里的、白白的、方方的煤块。街上的人多,骑马的,坐轿的,步行的,推车的,挑担的,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声、狗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什么料都放了点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但闻着就让人想喝一口的汤。
一条河从城中间穿过。河不宽,但深,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泡在水里的、不会化的翡翠。河上有桥,石拱桥,三座,每座桥上都有一个亭子,亭子是木头的,红漆柱子,绿瓦飞檐,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一群在吵架的、吵了一千年还没有吵出结果的人,谁也不服谁,谁也不闭嘴,谁也不走。桥下停着画舫,舫不大,雕花的窗,挂着纱帘,帘子后面影影绰绰的,有人影,有笑声,有琵琶声。
陆焱青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府邸依河而建,占了半条街。围墙很高,墙头上铺着青瓦,瓦上落着雪,雪很厚,像一床被人铺上去的、没有叠好的、皱皱巴巴的棉被。大门是朱红色的,两扇,每扇门板上钉着九行铜钉,一行九颗,九九八十一颗,亮闪闪的,像八十一颗被人嵌在木头里的、不会生锈的、永远亮着的金豆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是檀木的,黑底金字——“陆府”。字是颜体,厚实,稳重,一笔一划都像一个人站在那里,脚踩实了,肩撑开了,不摇不晃。
门前的石狮子一人多高,一雄一雌,雄的踩着绣球,雌的按着幼狮,雕得细致,狮子的鬣毛一根一根的,像真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两个门房,穿着青布棉袍,腰里系着布带子,帽子是黑的,帽檐压得很低,脸看不清楚。他们看见陆焱青,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笑开了,笑得皱褶挤在一起,像两朵被风干了的、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菊花。
“三少爷回来了!”一个门房喊了一声,转身往里面跑,跑得很快,鞋底踩在雪地上,啪嗒啪嗒的,像一个人在用力踩地上的虫子,踩得很用力,怕踩不死,又怕踩的是石头硌了脚。
陆焱青把马缰绳递给另一个门房,转身把蕊儿从马上扶下来。蕊儿的腿坐麻了,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陆焱青扶住了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松了手。澜一站在后面,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上的铜钉,看着门楣上的匾。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把笛子从腰间取了下来,握在手里。
跨过门槛,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磨得很平,拼得很齐,缝里填着桐油灰,桐油灰是黑的,青石板是青的,黑青相间,像一幅被放大了一百倍的、铺在地上的、不会褪色的棋盘。院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座石雕,雕的是狮子滚绣球,绣球是镂空的,从这一面能看见那一面,从那一面能看见这一面,球里面是空的,雪落了进去,积了一小堆。
穿过前院,是二门。二门是垂花门,木雕的垂花柱,柱上刻着莲花,莲花的瓣一片一片的,层层叠叠,像一朵真的、不会谢的、永远开在木头上的莲。门后是一条长廊,廊是曲的,顺着墙弯来弯去,像一条被人放在地上的、正在爬的、爬得很慢、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蛇。廊的顶上挂着灯笼,灯笼不是纸的,是琉璃的,方的,四角挂着穗子,穗子是红的,长长的,垂下来,风一吹就飘。
廊的两边是院子。一个院子套着一个院子,像一个大盒子里放着一个小盒子,小盒子里放着一个更小的盒子,更小的盒子里还有一个更小的,打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每个院子里都种着树,有松,有柏,有槐,有榆,有银杏,有玉兰。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白的,厚厚的一层,像一个人戴了一顶太小的帽子,帽子不够大,遮不住头,雪从帽檐边漏下来,落在肩上。
陆焱青的父亲在正厅。正厅很大,大到说话有回声。屋顶很高,高到抬头看不见梁,只有暗金色的、雕满了花纹的、像一朵一朵被钉在屋顶上的、不会掉下来的云的藻井。地上铺着金砖,不是金的,是砖,但砖烧得细,细得像玉,敲一下,叮的一声,像敲磬。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大禹治水,不是画的,是玉雕的,一整块玉石雕出来的,山是青的,水是白的,人是黄的,斧头是黑的。大禹站在山脚下,拿着斧头,水从他的脚下流过去,流到画框的边缘,还没有流完。画框是紫檀的,雕着云纹,云是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像一个人在梦里见过的、醒过来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但确实见过的、很好看的东西。
陆焱青的父亲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袍子,没有戴帽子,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着。他的脸圆圆的,下巴很厚,鼻子很大,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看着陆焱青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他身后的澜一身上,又移到了蕊儿身上。他没有说话,陆焱青走上前,弯腰,拜了一拜。不是跪,是弯腰,腰弯得很深,像一个在跟人道歉的人,道了很多次歉,已经很熟练了,但不敷衍。
“父亲。”陆焱青直起身。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多问的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盖搁在杯沿上,没有盖严。“这位是?”他看着澜一。
“朋友。”陆焱青说。
父亲点了点头。又看着蕊儿。蕊儿站在陆焱青身后,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衣角,攥得衣角皱了。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雪化的水珠,亮晶晶的。
“也是朋友。”陆焱青说。
父亲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焱青的母亲在后院的暖阁里。暖阁不大,四面是雕花木窗,窗上糊着高丽纸,纸很厚,不透风,但透光。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一盆水仙上,水仙开了,白的,黄的,香香的,香的有点腻,像一个人吃了一口太甜的糖,甜到喉咙发紧,想喝水。母亲坐在炕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领口绣着几朵兰草,头发是黑的,没有一根白,挽着一个圆髻,插着一支翡翠簪子,簪头雕着一朵牡丹,牡丹的花瓣是绿的,绿得发亮,像一滴被冻住了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永远不会凝固的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