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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永宁城2(第1页)

庭院里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光很淡,落在雪地上,雪地反着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薄薄的、不会化的银粉。陆焱青从母亲那里出来,穿过长廊,走到自己住的院子。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梅花,红的白的粉的,开了一半,还有一半裹着花苞,像一群半睡半醒的、还没决定要不要醒的、醒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小东西。梅花的香气被雪压住了,散不开,只能贴着树皮、贴着枝丫、贴着花瓣慢慢地往外渗,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忍住一个快要说出口的、不该说的话。

揽月站在院门口。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石青色的绒袍子换成了陆母给的一件淡紫色的棉袄,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兔毛很短,很软,贴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挽了一个圆髻,用一根银簪别着,簪头刻着一朵兰草,兰草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茶盘,盘上放着一只盖碗。碗是青花的,盖着盖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热气从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被人从碗里抽出来的、不会断的、一直在往天上飘的线。她看见陆焱青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厉害,只是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像一个人在跟人打招呼之前先自己练习一下的笑。

“厨房送了姜汤,我给陆少爷端一碗过来。”她的声音不大,和以前在醉月楼的时候不一样了。在醉月楼的时候她的声音是甜的,像糖,像蜜,像一个人把一勺桂花酱含在嘴里舍不得咽。现在的声音是淡的,像一杯泡了三遍的茶,颜色还有,味道也还有,但不浓了。

陆焱青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茶盘。手指碰到茶盘的边缘,没有碰到她的手。他端着茶盘,推开门,把茶盘放在桌上,转过身,揽月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她站在门槛外面,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放在门框上,手指在门框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叩得很轻,没有声音。

“进来坐。”陆焱青说。声音不大,像一个人在跟一只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不进来又不舍得走的猫说话。揽月走了进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坐得很直,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桌上的盖碗,不看陆焱青。

陆焱青在对面坐下来,把盖碗的盖子揭开,姜汤的热气扑上来,辣辣的,甜甜的,带着一丝丝红枣的香气。他用勺子搅了搅,姜汤里沉着几颗红枣和几片姜,红枣是红的,姜片是黄的,黄的红的在汤里转着圈,像两个在跳舞的人,跳得很慢,不急,反正音乐不会停。他把盖子盖上了。

“你以后就住这里。我娘给你安排了厢房,在我院子东边。很近,几步路。”陆焱青说。

揽月点了一下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不是蜷,是攥,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揽月。”陆焱青叫了一声。揽月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被雪洗过的、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霜的黑葡萄。但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仔细看看不见,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睁开眼睛,看见水面上有光,光在晃,晃得她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光。陆焱青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圆的,凉凉的,像一块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的、还没有被人捂热的石头。他攥着那样东西,攥了一会儿,没有拿出来。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早点睡。”陆焱青说。

揽月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没有声音。她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陆焱青还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陆少爷。”揽月的声音很轻。

“嗯。”

“你——”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咽一样很苦很苦的东西,咽下去了,苦还在嘴里,咽不干净。“你对每个女子都这么好吗?”

陆焱青看着她。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得更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然后他笑了,笑得不大,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像一个在学别人笑的人,学得不太像,但已经很努力了。

“是你想多了。”陆焱青说。

揽月站在那里,看着他。她看了几息,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自然,像一个人在跟人告别的时候习惯性地笑了一下,笑完了,就完了。“那我回去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没有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晃了晃,差点灭了,又亮了。

陆焱青坐在椅子上,手伸进袖子里,把那块硬的、圆的、凉凉的东西又摸了一遍。镯子是墨翠的,黑得像墨,但对着光看,墨色里有绿,绿得很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落叶不动,水也不动。镯子的圈口不大,刚好是揽月的圈数。他量过的。那天揽月在醉月楼喝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他趁她睡着的时候用一根细棉线量了她手腕的尺寸,量得很小心,怕惊醒她,量完了,把棉线收进袖子里,她还在睡,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镯子是他从永宁城最大的玉器铺子里挑的,挑了整整一个下午,老板问他是不是送给心上人的,他脸红了,点了头,老板笑了,他也笑了。镯子买了好几年了,一直带在身上,从永宁带到仙门,从仙门带到临安,从临安带到枕霞城,从枕霞城又带回永宁。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送出去。他总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不知道送了之后该说什么,不知道她收了之后会说什么,不知道她收了之后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想要还是不想要,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觉得再等等吧,等以后再说。以后是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镯子还攥在手里。他松开手,镯子从指间滑出来,落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了。烛火的光落在镯子上,墨色的玉面上映着一小团跳动的、橘黄色的、像一颗不会化的、永远不会变凉的、一直亮着的小小的火。他看了一会儿,把镯子拿起来,重新攥在掌心里,塞进袖子,站起来,吹灭了灯。屋里黑了,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的,白白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光不强,但你看见了,你知道那里有人。

陆焱青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临安,是春天,是他在仙门念书的第一年。仙门放假,他和两个朋友——苏州绸缎庄的少东家,扬州盐商的二公子——在临安城里闲逛。三个人走在街上,穿着锦袍,戴着玉冠,手里摇着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题着诗,诗不是自己写的,是托人写的,但扇子是自己的。他们在一家茶楼里玩六博,陆焱青输了,输得很惨。苏州少东家笑他,扬州二公子也笑他,笑完了说,输的人请客。陆焱青说请什么。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

醉月楼在临安城的东边,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醉月”二字,字是烫金的,金粉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一颗被人贴在纸上的、不会掉下来的、永远亮着的金豆子。门口站着两个龟奴,穿着青布衣裳,腰里系着红带子,见了人就弯腰,嘴里说着“客官里边请”,腰弯得很深,像一个人在捡掉在地上的银子,捡到了,不急着直起来,怕还有。

陆焱青站在门口,退了一步。不是怕,是不知道进去之后该怎么办。他没来过这种地方,他不缺银子,但他不知道该点什么,不该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苏州少东家推了他一把,说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扬州二公子从后面推了他一把,说你都多大了还没来过,我十五岁就来过了。陆焱青被他们推着跨过了门槛。

楼里很大,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台子,台子不高,铺着红毯,红毯上绣着金色的云纹,云是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台子四周摆着桌椅,桌是圆的,椅是方的,圆桌方椅,坐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穿着绸袍的商人,有穿着青衫的书生,有穿着盔甲的武将,有穿着便服的官人。姑娘们穿着各色的衣裳,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坐在客人旁边,倒酒,夹菜,笑,笑的声音不大,脆脆的,像碎冰掉进琉璃盏,叮叮当当的。

乐声响了,台上开始表演。几个姑娘从后台走出来,穿着彩衣,手里拿着彩绸,在台上转着圈,彩绸在她们手中飘着,像一面一面被人从手里放出去的、收不回来的、也不想收的彩色的旗。陆焱青坐在台下,两个朋友坐在他旁边,苏州少东家已经搂着一个姑娘了,扬州二公子正在跟一个姑娘划拳,两个人你喊五魁首我喊六六六,喊得热闹。

台上的姑娘们退下去了。乐声变了,从锣鼓变成了丝竹,琵琶,古筝,笛子,箫,声音不大,但很脆,像一个人在咬一根嫩黄瓜,咔嚓一声,咬断了,汁水溅出来,溅了一手,凉丝丝的。台顶的幕布拉开了,从上面垂下来几根丝线,丝线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丝线上吊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青绿色的抹胸襦裙,裙摆很大,大得像一把被撑开的、不会收拢的、一直开着的伞。胳膊上、裙摆上、腰上、肩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绸带,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条一条被人从天上剪下来的、缝在衣裳上的、不会灭的、一直在闪的彩虹。她的头发是黑的,黑得像墨,挽着一个飞仙髻,髻上插着一支银步摇,步摇的流苏垂下来,垂到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

她从台顶飞了下来。不是跳,是飞,丝线吊着她,她在空中转着圈,裙摆散开了,像一朵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还没有落地的、还在空中开着的大花。绸带在她身后飘着,像一面一面被人从身上解下来的、不知道要为谁飘的、飘了就不会停的旗。她飞过台中央,飞过台上的花,飞过台下的客人头顶,飞到了陆焱青面前。

她的手里拿着一只酒壶,银的,壶嘴很长。她在空中停下来,丝线吊着她,她微微弯下腰,酒壶倾斜,酒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根被人从壶里抽出来的、不会断的、一直在流的银线。酒落在陆焱青面前的杯子里,杯子是白的,酒是黄的,黄的白的,像一幅被人画在杯子里的、画完了就倒上酒、酒把画淹了、画还在、但看不见了的小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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