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清宴握着裴令春的手睡了一整夜。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日头已高高挂在天上,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锦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裴令春仍旧睡在他身旁,一条胳膊随意搭在他身上,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
强烈的日光落在女人莹白似玉的面颊上,恍若淡淡生辉。纤长的睫毛迎光舒展,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一道清浅错落的阴影。
阮清宴怕惊醒她,便放轻了呼吸,悄悄侧过身子,肉嘟嘟的脸颊枕着小手,漆黑的眼瞳定定注视着她棱角分明的侧脸,看了许久,目光里有一种孩童特有的郑重。
娘亲和爹爹都不在了,往后他能依靠的除了眼前这个女人,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至少她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还给他看病买药,让他睡在暖和的被窝里。
如果他表现得好一些、乖一些,能留在她身边,成为她的孩子,至少也算一条生路。
可阮清宴想起昨日女人将自己的脸颊揉得又肿又疼,又颇有些愤愤不平,刚想要伸出小手捏捏裴令春的脸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慌忙闭上眼睛,将手缩回被子里,睫毛蝶翼一般轻轻颤动。
云枝在正屋没寻见裴令春,便知晓她夜里算完账径直睡在了东厢。他提着食盒微笑着撩开锦帘,可等看清床上情景时,笑意便凝在了唇角。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食盒的提手,过了片刻,云枝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实在不清楚为何裴令春唯独对这个小男孩另眼相看、宠爱有加。
如今醉月楼里的流言越来越邪乎,说裴令春对这个五岁小孩儿一见钟情,要养在身旁将来好取走小美人的初夜。
真是无稽之谈。
他跟着裴令春也有几年,从不知晓裴令春有这样的癖好。更何况五岁的小萝卜头,还没他腰高,没腰没屁股的,哪有人喜欢?
云枝虽说对那些风言风语不以为意,可见两人睡在一处,心里总还有些憋闷。
他放下食盒,小心翼翼上前想要将阮清宴从床上抱下来,放到一旁的躺椅上去。
阮清宴本就是假装睡着,被人轻轻一碰便吓得睁开眼,慌慌张张地连连挣扎,扭身滚到了靠墙的角落,一双眼睛惊恐地望着云枝。
云枝更是被他吓了一跳,愣愣僵在原地。
裴令春被这动静吵醒了,一睁开眼便看见云枝俯身探在床前的模样,莫名其妙极了,眯着眼,眉头不耐地皱起,语气不加掩饰的烦躁:“你做什么?”
“我来给你送饭。”云枝余光瞥见裴令春脸上浮起的怒意,急忙收回手解释。他自知不占理,指尖局促地攥着衣角,低声补充,“就在外头放着,我去给你端过来?”
裴令春每每看到他这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便也发不出来了。
她挥挥手让他先去,坐起身又瞧见阮清宴心有余悸地抱膝坐在靠墙的床角,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便问:“怎么了?”
阮清宴也不知晓云枝要做什么,只是被吓到了,连连摇头,几缕乱发随着他的动作在头顶晃来晃去。
裴令春见他这幅样子实在可爱,气也消褪了不少,稍稍凑近他,抬手摸了摸男孩的额头,问:“头还疼吗?”
阮清宴身上的烧已经退了不少,身上只剩下四肢的冻疮和脚腕上被镣铐磨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缩着身子,抬眼只能看到女人垂落在他眼前的发丝和柔软垂落的衣襟,鼻尖萦绕着的女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清甜香气让他顿时放松了不少。
阮清宴跪在床上往前爬了两步,爬到裴令春怀里。短短的手臂环抱住她的腰,将脑袋塞进她怀里,微微点头,声音柔软,尾音带着一点糯糯的拖腔:“还有些疼。”
裴令春意识到这孩子是在向自己撒骄,微微一笑,将人抱起来,走下床榻,随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好好吃药,以后总会好的。”
云枝在一旁摆放餐盘,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先梳洗吧,我等会儿就去熬药,等你们吃完饭药应该就备好了。”
裴令春将怀里的阮清宴递给云枝:“先跟着你云枝哥哥洗漱。”
阮清宴下意识不愿离开裴令春的怀抱,两只小手攥紧了她肩头的衣料。不过只一瞬,他便又松开了手指,主动朝云枝伸出两只小胳膊。
他一定要听话才行。
云枝接过孩子,手中拿着温热的巾子为他拭面。
巾子一寸寸擦过男孩细嫩的面颊,那些红疹已经消退了不少,露出底下白净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