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裴令春素来畏热贪凉,白日里自然不肯出门,只肯躲在清幽屋舍中纳凉,待夜幕垂落,暑气稍散,她才起身出门,沿着秦淮河畔漫步遣兴。
秦淮河畔十里风月,十六楼烟霞鼎盛,往来哪个不知裴令春的名号?沿路画舫中不知有多少待价而沽的俊秀公子每每见她沿河而过,总要主动开窗招手,邀她登舟共饮,秉烛夜话,相伴渡过漫漫长夜。
这日无月无风,两岸楼阁错落的灯影倒映粼粼碧波,碎作满河金红。
裴令春斜倚在画舫雕花围栏旁,半卷纱窗,慵懒地支着下颌,目光不紧不慢地一一扫过沿岸朱槛雕窗内或坐或站的美貌男子。
身侧忽然递来一只涂着朱红蔻丹的纤白玉手,轻柔替她斟满杯盏:“秦淮风月年年相似,新人更迭不断,裴娘子日日看竟也没有看倦?”
裴令春抬眸望向身侧的男子。
弄珠也曾是秦淮河上数一数二的绝色,容貌艳骨天成,身姿丰腴温润,骨肉匀停,较之寻常清瘦少男多了几分熟透风情。
可惜如今老了,眼尾已有了细纹,笑起来时那纹路便更深了。
裴令春唇角噙着笑意,抬手举杯一饮而尽,随手将空杯抛入窗外潺潺的河水中,任其随波而去:“世间美人风姿各异,何来厌倦之说?所谓韶华易逝,年少风光亦是短暂,若不细细观赏,转瞬青丝成白雪,来日便再无缘得见当年风采了。”
男子闻言微微倾身,指尖骄俏地点过裴令春肩头,眉眼含嗔:“原来我辛苦为你温酒斟茶,倒是白费功夫。听你这话,是暗笑我年华老去、不似当年?”
裴令春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柔荑,一双桃花眼微挑,视线自上而下,细细描摹过弄珠温润丰柔的身段,微微倾身,气息轻拂过耳畔,吹得弄珠耳根一阵酥麻:“旁人皆是岁岁褪色、容颜渐老,唯独我的弄珠哥哥……年岁愈长,愈是温润丰润,风情更胜从前。”
舱内灯火温柔,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纱帘上,交叠缠绵,难分彼此。
画舫纱帘之外,不知立了道小小的黑影。
隔着朦胧纱影,那影子微微侧着头,似在默默窥着舱内温存的两人。
裴令春松开弄珠的手,抬声轻喝:“门外何人?”
一双纤细素手小心翼翼撩开垂落的纱帘,小侍从自纱帘后探出头,神色局促不安:“裴娘子,外头有人寻您,说是有要紧急事相告。”
裴令春微微蹙眉,起身步出船舱。夜风迎面扑来,顺着小仆的目光望去,迎面而来的小蓬船上正立着神色惶急的云枝。
他望见裴令春的那刻,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慌乱,从窄小的蓬船跳上画舫,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裴令春的衣袖:“娘子,宴儿好像不见了。”
弄珠斜倚门框,手中羽扇慢悠悠轻摇,轻声问道:“哪个宴儿?”
云枝抬眸瞥见他,微微一怔,颇为诧异地抬眸看向裴令春。
裴令春眉心蹙起:“何时不见的?”
“今日午后用过晚膳,他说想去找哥哥们玩耍,我想着在楼内便未曾多留意。可直到入夜天黑,也不见他回来。”云枝垂首低头,长睫覆住泛红的眼眸,眼底水光隐隐翻涌,满心都是自责,“我将醉月楼前后、河畔各处都寻遍了,始终不见他踪影。”
他本是受托照看阮清宴的人,如今孩子无故走失,万般过错皆在自身,只低垂着脑袋,不敢抬眼去看裴令春的神色。
裴令春垂眸望着他低垂的发顶,神色平静:“他从未主动找人玩耍过。”
云枝头愈发低,指尖揪着衣带,心被油煎火烤似的,恨不能让裴令春扇他两巴掌才好,总好过这样受苦。
裴令春不再多言,与弄珠匆匆道了声别,便转身径直往醉月楼的教习房赶去。
那些平日里无须伺候公子的雏伎在琴室修习过后,一般就歇在教习房,这地方偏僻,裴令春从未来过。
头一次来却是大张旗鼓将人统统从房里叫了出来,连夜逐一盘问。
夜色沉沉,晚风骤起,卷起阵阵凉意,须臾之间,惊雷滚过天际,滂沱大雨骤然倾落。
凌厉雨丝被狂风卷着横扫廊下,密密麻麻打在一众只着单薄寝衣的少男身上。单薄的衣料很快便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小的轮廓。
孩童们瑟瑟发抖,挤在廊下,衣袂很快被雨水打湿,冷得浑身发颤,却无人敢擅自退去。
裴令春立在屋内,面色淡漠无波。今夜查不出踪迹,这群孩子便要彻夜立在雨中受冻。
雨势愈急,直至后半夜,不少少男衣裳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终于,一个年岁极小的孩童噙着满眼泪水,瑟瑟从门框后探出头:“裴娘子,今日晚饭后我在后院洒扫,瞥见过一道身影,瞧着像是宴儿,往后巷去了。”
“他独自一人?”裴令春沉声追问。
小男孩惶恐点头,语声嗫嚅:“我、我只远远瞥见半个背影,看着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