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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第2页)

“哦,”他由衷地说,“真是件让人难过的事。”

老同事站在他的身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太难了,我们在一起生活快五十年了,我根本没办法适应没有她的生活。”老同事脸颊搐动,忍不住抽泣起来,“没有她,我连**的兴趣都不会有了!”

他看到自己的这位老同事哭了。这个桀骜的哲学家,这个从来蔑视经度和纬度的人,在丧妻的悲痛里哭了。这好像让他此行得到了一个答案。老了恐怕就是这么回事吧?但他还不能完全被说服,他只是隐隐约约感到了一丝烛照般的光亮。他无法感同身受地理解老同事的悲伤,他觉得这一切还是和他有些隔膜。因为他在四十岁的时候就和自己的妻子离婚了,他无从以丧妻这样的处境来参照“老去”的真谛。

当天晚上,他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依然是那个问题;第二天清晨,他依然被那个问题唤醒。甚至和老同事见过一面后,他想要解答这个问题的愿望变得更加强烈了。老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它居然可以将一个学哲学的家伙改造得那么脆弱和失魂落魄!

昨天的拜访给了他灵感,他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前妻。虽然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他和自己的前妻却三十多年都没有见过面了。尽管人海茫茫,尽管世事无常,但身在同一座城市却彼此经历这么漫长的间离,不能不算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三十多年,几乎是将他的岁数对折了一下,前妻如今在他的记忆里完全算得上前世一般的存在。那么,他想去造访自己的“前世”,以此来观照垂暮之年的自己。没准儿,对于那个问题的回答,就藏在他与昔日妻子的重逢里呢。这个念头让他兴奋不已。他十分迫切地想要见到自己的前妻,看一看那个女人老去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儿子依然和自己的母亲保持着联系。当他将他的愿望讲给儿子时,儿子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诧异。他的儿子是位公务员,已经有了一定的级别,身上有着一种他和他前妻都没有的冷漠气质。

“好吧,我来安排。”他的儿子说,“你们是该见见面了。”他的儿子为什么这样说呢?潜台词无外乎是——既然你们所剩的时间都不多了。“下周日吧,其他时间我没空的。”他的儿子说。

其实他恨不得立刻就与前妻见面,他认为,这次见面,没有儿子在场可能效果会更好。但是目前他离了儿子就寸步难行。如今,除了在小保姆的陪同下偶尔出去散散步外,他已经很久不曾出过远门了。这里所说的“远门”,不过是指学校家属区大门以外的所有地方。中风以后,他不但腿脚迟钝,连大脑都是迟钝着的,只身一人,他会走不动,会记不得路,会迷失在无尽的“远门”里。他只有按捺住自己急迫的心情,等待“下周日”的到来。对于自己如今的状态,之前他从来没有抱怨过,即使中风康复期瘫痪在**的那些日子,他也不曾为自己行动的不便而沮丧。他不觉得一张病榻和一个世界有多大的差别。他是教授地理学的,世界的物质形态早已经令他厌倦。但是这一周的等待却令他生出了绝望感。他终于认识到,随着年华的老去,他正在逐渐丧失着独立自主的人格。他只能仰仗他人,必须仰仗他人,被搀扶,被引领,否则,他压根无法自由地去回溯他的从前。

儿子将他的这次回溯安排在一家星巴克咖啡店里。当天他特意换了一身西装,打了红色的领带,还刮了胡子。兴奋的心情让他仿佛变了一个人,思维和行动都敏捷了不少。他乘着儿子的车来到了约会的地点。前妻却姗姗来迟。等待的过程中儿子不断接听着电话,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

“有事的话你就走吧,到时候来接我就行。”他对儿子说。

他的儿子狐疑地看着他。“也好。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儿子调侃着说,“万一你们打起来怎么办?”

“怎么会。”他难为情地笑了。

“现在你可不一定能打得过她了,她很健康,天天跳广场舞呢。”他的儿子说。

“怎么会。”他再一次温和地说。的确不会,他一直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即便当年闹到离婚的地步,他也没有对自己的前妻动过一根手指头。

儿子得到保证后像是松了口气。“那好,两小时后我来接你。两小时够吗?”儿子问。

他矜重地点点头。

儿子刚刚离开,前妻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她的出现令他眼前一亮。这也许和她的着装有关,她穿了一件亮度很高的明黄色的风衣。看上去,眼前的这个女人居然还有着一种毫不勉强的风韵。尽管这种风韵是一种老年女性的风韵,但性别的因素依然在她身上熠熠闪光。她没有像大多数老人那样,活成了平庸而中性的人。并且,在他眼里,前妻的风韵中还有着一种别样的威仪。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即使在他脑力丰沛的时候,对于这个女人,也从未有过“威仪”的感观。前妻的职业是舞蹈演员,年轻的时候,性格就像她的腰身一般柔软,“威仪”压根儿就和她扯不上关系。

直到前妻在他面前落座后,他才找到了这股“威仪”之感的来源。他的前妻随手拎着一把雨伞。坐下后,这把雨伞自然地搭靠在她身后的落地玻璃窗上。这是一把老式的雨伞,黑色,紧紧地卷着,收进细长的套子里,笔直而又饱满,无端地令人确信它展开时一定浑圆开阔,足以遮挡所有的风雨。是这把雨伞,赋予了一个老年女性以“威仪”之感,它就像一把随身携带的、彰显身份的佩剑,充满了自尊的意味。前妻和一把雨伞同时款款地呈现在他眼前,背景是咖啡店落地玻璃窗外明媚的街景。在这样一个晴朗的春日里,她干吗要带着一把雨伞呢?他想。

时隔三十多年,曾经的一对夫妻开始对话,而话题却从一把雨伞开始。

“干吗要带着雨伞呢?”他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对于眼前的这个女人,他显得多么熟稔,仿佛白驹过隙,分离的时光只应该从昨天算起。

“人老了,总会懂得未雨绸缪吧。”他的前妻微笑着说。

话题如此直截了当地进入了他所期许的范畴,让他感到微微的头晕。“是啊是啊,我们都老了!可是——”他紧张地说。

“可是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前妻打断了他的话,“我刚刚走在街上,心情就像我们离婚的那天一样。我是说,那种感觉就好像不久前才经历过。”

“哦……”他只好咽下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本来他已经决定开门见山地向前妻发问:老去是怎么回事呢?它当然不是“懂得未雨绸缪”这么简单吧?

“那一天,我从家里离开,外面下着小雨,除了随身的背包,我什么也没拿,是你追出来给了我一把雨伞。”他的前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靠在玻璃窗上的雨伞,“这些,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他诚实地说,“你知道,我中过一次风,记忆力衰退得厉害,许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有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需要想上好半天。”他这么说并不是想替自己辩解,他只是不愿让前妻太失望。这时候,他才发觉“老去”原来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理由,在一切问题上用以给自己开脱。

“没关系,”他的前妻大度地说,“我们都老了,即使不中风,有些事情记起来也会吃力。要不是那天发生了后来的事情,我可能也不会记得这个细节了。”

“后来的事情?对不起,我还是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内疚地说。

“当然,你当然不会记得,这又不是你的错,那件事情你又没有经历。”前妻的语气里含有怜悯的嗔怪。“我走到街上后,遇到了一起抢劫事件。”她煞有介事地说。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街角拐弯的地方,那个男人迎面向我走来。我都感觉到了,他像一头随时准备咬人的恶犬一样蓄势待发。女人是有第六感的,我当时紧张极了。”他的前妻继续说,昔日的余悸浮上了她的脸颊,“他肯定也很紧张,始终盯着我,但奇怪的是,就在我们近在咫尺的时候,他却突然放弃了伤害我的念头。他和我擦肩而过。潜意识里的恐惧已经吓软了我的腿,我根本走不动路了。当我回头去看他时,就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他劈手抢走了我身后一位女士的手包,同时伸手在她的脸上抹了一下。然后他就飞快地跑掉了。时间完全静止了,过了半天,我才惊叫起来。没错,不是那位女士惊叫,是我在惊叫。因为我看到那位女士的脸上绽开了一条猩红的口子,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哦!”他呻吟了一声。

“真的很恐怖,要知道,这一切本该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我本来应该更加倒霉,在那一天,离了婚,还要被劫匪割伤脸!”他的前妻吁了口气,仿佛溺水者从水底探出了头,“我确信,最初他是准备对我下手的,但一个细节令他转移了目标。”

“是什么?”他完全被前妻的叙述攫紧了。

“雨伞,我手中的雨伞,它就像一个护身符一样保护了我。那个男人企图对我的伤害止步在那把雨伞前。可能他心里做出了权衡,攻击一个手握雨伞的女人,风险会变大。”他的前妻莞尔一笑,“那天的雨很小,我的心情又很糟糕,所以我并没有撑开那把雨伞,只是像拎一柄剑一样拎在手里——而这把雨伞,是你追出来塞给我的。”

他分明从中听出了某种感激之情,但这种感激之情是他愧于领受的。“我并没有想到它会帮你这么大的忙。如果知道你离开家后会遭遇这么危险的事情,我一定不会让你走的!”他动情地说。是的,他动情了,但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他只是感到许多回忆被某种深邃的情感所唤醒。他仿佛再一次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妻子,看到了她曼妙的舞姿。那时候,她常常在舞台上穿着宽大的束腰长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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