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荒唐地想和你在一起。”
“但我也想去读硕士。这两件事情,我不知道能不能同时做到。你知道,我想要做一些事,我得站得足够高。”
珀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把两个人的碗和小桌板收到桌面。
顺手做完这些,珀西走过来靠在床头柜边,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后颈。火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热的阴影,将他的表情衬得格外沉静。
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两件事会是矛盾的?”
她抬起头,朝他解释道:“如果我在伦敦读硕士,也许我们不会每天都在一起。你可能要留在庄园、公司或者出差到其他地方处理公务,我会有数不清的课业、论文、小组讨论还有实习。或许到时候,你觉得我们常常见不到面,我们会变得紧张,我们会越来越远。”
他沉默了片刻。
“你有没有想过,”他缓缓开口,“也许我并不需要你每天都陪着我?”
珀西将她的脸轻轻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烛光在他的眼眸里燃成两点细小的金色火焰。
“我三十五岁了,已经过了那个需要用每时每刻在一起来证明爱的年纪。我需要的是一个有自己的人生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围着我转的影子。”
他顿了一下,拇指轻轻擦过她发烫的颧骨。
“你想读书,那就去读吧。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万妮娅,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委曲求全,我不需要你刻意改变你自己。”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至于你说的矛盾,”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认识一个经营对冲基金的女人,她有三个孩子,每周跑一次马拉松,同时还在读一个心理学学位。闲聊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更早开始做所有这些事。时间从来不是等来的,是可以被计划和安排的。如果你愿意,你有信心,我们就可以一起安排。”
她轻声道:“不觉得我贪心吗?我对一些事耿耿于怀,我想站得更高,去尽力做一些改变。”
珀西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温柔。
“贪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二十五岁那年,我父亲对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你已经是公爵继承人了,别再浪费时间学那些建筑、艺术史了。我听了他的话。然后我并没有忘记它们,最后我花了好几年,才重新把它们捡起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她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一层薄薄的遗憾。
“所以如果你问我,你的想法是不是太贪心呢?我会说,二十六岁开始,也来得及。但二十五岁就开始,也就是现在,一定会比二十六岁好。”
她几乎想流泪。
在距离毕业还有一年时,她动过深造的心思。彼时她心理仍不够成熟,艾伦和母亲给不了鼓励。他们更希望她尽快进入社会赚钱,她也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可每当清晨醒来,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她走进格子间,站在办公室全景落地窗看着伦敦盛景,她发现自己并不十分快乐。她茫然着,不知去往何处。
而今天,这一场雨,把她从头到尾浇了个遍。她发热了,有一簇火苗却从内心里燃烧。
诚如珀西所说,他试图改变旧有的格局。那么,她也不能只是光站着喊口号了。
“兰登,对于院校和专业,你是否有一些建议给我?”
珀西沉吟了一下,侧身从床头柜拿起一杯已经半凉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伦敦有最好的资源,也有最残酷的现实。去实习,去兼职,去找那些正在做你想做的事的人,和他们交谈吧,万妮娅。听他们讲他们犯过的错。你在课堂上能学到的东西,远远没有你在真实的世界里摔一跤学到的多。”
“其次,”他伸出手,将她垂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找到一个人。类似你的导师,是你信任的、比你年长的人,他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放弃一个选题或者一个方向,什么时候该坚持,然后什么时候你的东西写得不够好,是真的不够好而非客气,你一定会收获良多。到了那个时候,你的进步,无需外界的证明,你自己都可以感觉得到。”
她忍不住笑了,“那个人不能是你吗?你不怕我和他相处的时间比你更多吗?”
珀西也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可他的目光里仍有自信和笃定。
“我可以是你的很多东西,但最好不要是你的导师。导师会说你不爱听的话,而我已经舍不得这么做了,宝贝。”
烛火轻跳,将两人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卧室尽头的黑暗中。
万妮娅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对她施展那种嘲讽的攻势了。她把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下面。
“最后一条建议,”他收起了笑意,声音放低了一点,“学习和生活不是两条分开的跑道。不要把读完书当成你正式开始生活的前提。你现在就在生活,你经历的这一切,这些都同时是生活本身。”
她的眼泪开始簌簌落下,砸在他衬衫前,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