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妮莎的新住处位于王城千里之外,按照西莱的速度大概要五六天才能到。但他看上去相当兴奋,出了城以后,路过的狗都能被他打招呼。他们路过田野、村庄,翻过矮山、溪流,最后跋山涉水到了一座小庄园。
这处庄园是温妮莎以个人名义买下的,作为她的新住处。西莱知道她再婚了,对象是一名医生,他们有了孩子,但温妮莎并没丢弃自己的理想,她依旧是一位骑士,并在这些年间做了相当多的好事。
一想到她的孩子,西莱·欧泊澳就克制不住地去想,她是否也会像对自己一样去对这个小孩儿呢?会不会是自己想错了。其实温妮莎并不是不喜欢他,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孩子,也不喜欢成为一个母亲而已。这些礼物他挑了很久,在他准备查温妮莎下落的时候就在准备,他发现自己对温妮莎的喜好一窍不通,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他对她的印象只停留在琴房中自顾自弹琴的背影上,就像一张褪色已久的老照片,连辨认都显得吃力。
她会喜欢什么呢?西莱·欧泊澳纠结了很久。那些珠宝首饰吗?不不,他记得温妮莎从不戴那些东西,又或者是乐谱?可是万一温妮莎放弃了钢琴该怎么办?毕竟她离开的时候砸掉了那架陪了她十二年的钢琴。
最后西莱·欧泊澳还是选择留下了那几份乐谱,再加上一些怎么都挑不出错的礼物就这么出发了。临行前看着那两袋礼物,他有些失神,自己对温妮莎的了解如此少,少到让他开始畏惧这次旅程,但思念和渴望再次见面念头战胜了畏惧,他还是骑上了马,以一名骑士的姿态向目的地进发。
再差能差到哪儿去呢?西莱·欧泊澳想。他现在是欧泊澳家族最有能力的孩子。唯一一个双天赋者,实力超群。欧泊澳公爵现在对他也相当看重,但他并不在乎这个老不死的想法。他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应该配得上让温妮莎开心了。
他今年刚好四十岁,和温妮莎已经有二十八年没有见过了,出于私心,他选在了自己四十岁生日前几天出发,并确保到达那天刚好是自己的生日。
巧合而已。西莱·欧泊澳安慰自己,这可不算是他精心计算的,只是恰好在这几天他有空,恰好到的时间和生日撞上了而已。他心底隐隐期待着温妮莎会作何反应,却丝毫不敢去想对方是否会记得这个日子。
这一路他都没有休息过,但身体并不感到疲惫。终于再翻过又一个山头时,他们看见了那座小小的庄园。红瓦白墙,和死气沉沉的欧泊澳古堡截然不同。院子里种有不少花草,还有一块小菜地,两只猫正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另一侧安置着几个用于训练的木头人,旁边的墙壁上靠着两把木剑,一把大的一把小的。
西莱·欧泊澳突然觉得自己的打扮是无比荒谬,太夸张了,太做作了,太刻意了。像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他反复深呼吸,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又检查了一遍那两个包袱。药品,香料,乐谱,葡萄酒,点心,金币。他翻来覆去地想过很多遍,这些东西会不会太俗气?她会不会不喜欢?可除了这些,他不知道还能送什么。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他还是抬手,忐忑地敲门了。开门的是一个男人,气质温和,他看见门外的西莱微微怔愣:“您…”
“打扰了。我找温妮莎。温妮莎·冯·艾兴多夫。”
男人又仔细打量了他,看见他身上的盔甲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请进吧,您一定是来找她商讨骑士团的事的吧?”
“我…”西莱·欧泊澳顿住,一路上雀跃的心情突然被冻住,他忽然意识到温妮莎应该从没跟别人提起过他。也可能提起过,例如说一句自己以前有个孩子便没有下文了,因此眼前这个男人才会没认出他是谁。西莱·欧泊澳觉得自己蠢透了。他为什么要穿这个?他为什么要骑马来?他为什么要选今天到?他为什么要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沉默着解下了马背上的包袱,跟着男人进了房子。
房内很整洁,内饰,壁纸都是暖色调,明亮而温馨。西莱·欧泊澳拿着包裹的手收紧,整个人开始处于紧绷状态。孟阿野担忧地看着他,却也无能为力。男人把西莱带到了客厅,让他稍等,自己去叫温妮莎。西莱有些局促地坐下,看着沙发上的小狗玩偶失神。那个玩偶的缝线很粗糙,看得出来是某人亲手的,即使简陋也难掩用心。他伸手轻轻戳了戳那个玩偶,指尖陷进去的瞬间像触电般收回,西莱·欧泊澳突然迫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难堪,他甚至连转头看向别处都觉得困难,只能僵硬地起身,目不转睛地朝门口走。
此刻身后却传来声音。
“……Fanshawe?”
他身形一僵,身体像不受控制了一样转了回去。温妮莎穿着一件简单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被日光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下身是一条便于活动的马裤,脚上是沾了泥土的短靴。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她甚至看起来年轻了许多,眉眼间的阴翳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与平静。
她很惊讶,眼睛都睁大了几分,似乎是不敢相信,“…真的是你。”
西莱·欧泊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狼狈,他垂着头,死死盯着浅色的地板,低低嗯了一声。
温妮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半晌后,她像是想说什么却忽然被一阵急促地跑步声打断。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楼上冲下来,对着温妮莎着急地叫着:“Mommy!Mommy!我找不到威尔先生了!”
温妮莎眉眼都软了下来,她随手指了指沙发,“在那儿呢。我是不是说过如果你再到处乱扔,我就不给你做了?”
“啊——我错了啦Mommy,你就原谅我这次吧…求了你求你了……你答应过要给我做一只小猫的,我想要很久了……”
西莱·欧泊澳已经听不清她们的对话了,他的耳边爆出一阵尖锐的耳鸣,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自己了。瞳孔因不可置信和难以理解而放大,他感到手足无措和陌生无助。Mommy,mommy,他从没想过叫温妮莎mommy。他只是想叫她母亲,叫她Mom而已。但温妮莎从不允许。他想起自己空无一物的房间,想起那张华丽而空荡的床,又想到那个针脚笨拙的玩偶。西莱·欧泊澳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一阵腥甜味儿。
他怎么没想到呢。她当然应该叫温妮莎mommy,毕竟她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只有小孩才会用这个词。西莱·欧泊澳想吐,想质问,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他忽然想起那个被推下楼梯的夜晚,忽然想起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问题,只觉得心头阵痛。
“Fanshawe?”温妮莎在喊他,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又只留他们两个人,“这是?”
她说的是西莱放在桌上的那两个包裹。
“…礼物。”
温妮莎有些生涩地开口:“谢谢…你…你还…”
西莱打断她:“Vanessa。那天晚上,如果我没有觉醒第二天赋,你也不会为我叫医生的,对吗。”
久到能压死人的沉默。
他早就该想到的。他早就该想到的。她推他下楼,除了想让他逃过维森的魔爪,更想让他去死,远离她的生活,远离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