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人难免不会为有颜色的脸失神许多时间,赵澜生有一双线条柔和的桃花眼,看人时,不笑尚且有三分情,再配上那原该是极温润的,透着几分血色的殷红唇色。
许是雨天,温度略微低了些,寒气积在殿中,红唇也变得苍白,仿佛深冬里凝结的霜雪,连那一点朱砂色也化作了寒烟,只余下淡淡的粉白,宛如初降的薄雪覆在玉上,透着说不出的冷寂。
于是,那张近妖的脸就带上了几分说不出的阴冷,只是一个眼神就将为那张脸失神的人吓得后退。
赵澜生连余光都没再分给那人,只是走向香案旁的林安。
看到他走到近前,林安忙抱拳行礼:“赵御史。”
闻言,赵澜生掸了掸不知何时落在肩上的几片细白花瓣,语气裹着几丝怅然:“林公子,你我是同乡,不必如此客气。”
话音落下,他眼尾轻轻一挑,目光不冷不热地扫过殿内一众看似安分静坐、实则个个竖起耳朵窥探动静的人,语调微微沉下,暗含无声警告:“令姊与我乃是旧交,看在她的情分上,你唤我一声赵兄便可。”
林安顿时抬头看向男人,目含感激,却还是撇清关系道:“赵大人已经离乡六年,从前的情谊终究算不上什么,林安不敢冒犯。”
垂目望着时年十五的少年,赵澜生的目光渐渐有些远,看着林安,却想起了另一个人,一个六年前进京赶考的少年。
他们很像,一样倔强,带着可笑的,不知所云的赤诚,他心中透亮,一眼便看穿林安心底的顾虑——是不愿他与一个背负抄袭污名、声名尽毁的人扯上半分干系。
至于藏在底下更深一层的缘由,他心念一转便了然。近日左丞上书辞官归乡,相位一时空置,朝野震动,而赵澜生,正是最有机会补位上位的人选之一。
不等他再出声说些什么。
不远处那个王姓公子已经眼巴巴的凑上前。
脸上带着极力隐藏却又藏不住的阿谀奉承,他躬身行礼,半弯的脊背如同罗锅,看得赵澜生眼里闪过明晃晃的厌恶。
王召弓着身谄媚道:“赵大人,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小的?家父是五品巡将,专管城防的一个小将?”
赵澜生见过太多这种人,甚至连看一眼都觉得烦,要是以往,他不但不会理会,甚至还会吩咐人送这位王姓公子的父亲一份厚礼。
可想起今日自己要做的事,他还是收起了心头升腾起的不耐烦,沉默半晌,眼看这公子哥半弯的腰已经开始摇晃。
他才施施然开口,语气迟疑:“原来是王公子啊?”
王召这才直起腰,脸上堆起笑,连声应道:“是,是我,赵大人好记性,竟然还记得我。”
岂料,赵澜生话锋一转,“五品巡将?莫非家父是王则王大人?”
听着赵澜生甚至叫出了自己父亲的名字,王召微不可见的挺起了自己的胸膛,与有荣焉的说道:“家父正是王则。”
王召全然没有看出赵澜生那浮着一层春水的眼里深藏的冷意。
赵澜生双手拢于身前,面上浮出几分愈发真切的茫然,出口的话语却字字尖刻,毫不留情。
“王则王大人今晨刚遭弹劾,罪状是强夺百姓商铺,怎么,王公子竟一无所知?
王召的脸色骤然失去血色,他刚刚壮起的胆气也瞬间消散,他甚至连再问问这消息的真假的心思都没有,转身踉跄着朝殿外狂奔而去。
被他留下的布巾男见状,原本想跟上去,却又想起赵澜生说的话,心思转了几圈,对着赵澜生讨好的笑了几下,换来赵澜生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脸色后,识趣的走到了文帝庙的角落处。
林安不自在的扣了扣自己的手,踌躇的问道:“赵大人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赵澜生颔首,接着在林安不解的眼神里继续说道:“你姐姐来了一封信,那信差找不到你,恰好我在云来客栈,听那信使的语气很急,便差人去城里各处找你。”
男人话说的这样明白,林安顿时有些急,忙问道:“赵大人,那信呢?”
赵澜生略微新奇地看了几眼少年脸上的急切,他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许久未曾体会过这般不受把控、心绪外露的失态。
竟已时隔这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何为心急如焚。
他一边分心想着这些,一边回答林安的问题,“那信差将信放在了掌柜那里寄存,也去别处找你了。”
林安点了点头,又对着赵澜生抱拳行了一礼,接着就要跑出殿外,滂沱大雨还未停,他这一去,极容易受寒发热,很可能因病无法参加七日后的科举。
他站在殿外犹豫了一会儿,又回身向小道士借伞,雨具却早已被人借完,眼看林安只能冒雨跑出殿外。
一个小道士递给了他一件袍子,支在头上也能挡些雨,林安连忙道谢,伸手自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想要酬谢,小道童执意不肯收。他不再推辞,将铜钱快速塞到对方手中,裹好外袍便快步踏入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