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我把它压住了,化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最轻的声音打下最重的一击。
法庭里寂静无声。
那一瞬间,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默,一种所有人都同时感受到的沉重,就这么压在胸口。
哀伤像水一样从我身边漫开,无声地淹过每一排座椅。
旁听席上刚才还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检察官坐在对面,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的手指还攥着那份卷宗,卷宗的边角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他想追问,想辩驳,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问?问什么?如今的形势已如过境的飓风,以摧枯拉朽之势碾过一切挡路的存在。
我把目光从检察官脸上移开,扫过旁听席,森先生脸上的笑意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但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如果不是还需要继续凹人设,我现在倒是挺想笑的。
我收回目光,隔着人群再次注视着高台上的图徽,命运啊,还真是眷顾我呢。
过往的记忆一页页在脑中翻过,那些从实验台到总裁办公室的每一步,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在谈判桌上一边和对手交锋一边在脑子里默默辨认对方脸上表情的日子,全都变成了今天法庭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抬眼。
没有人能在法庭上即兴发挥到这个程度,有的只是把一生的历练裁剪成证词,在恰当的时刻一句一句地交出去。
检察官攥紧卷宗,指节发白,一声叹息从胸腔里发出,然后他缓缓地、一点一点的松开了手指。
卷宗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审判长的手颤抖着探向法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几秒钟的时间再挣扎一下。
然后他拿起了法槌,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我身上,他看着我,停了很久。
“本庭宣判。”
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平缓,反而很慢,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被告被控指使杀人、故意杀人一案,经审理查,系在合法任务授权范围内实施的必要措施。”
“被告枪击实验室实际控制人一案,结合非法实验室长期实施反人类罪行的事实,被告本人系该实验室受害人的背景,以及证人当庭提交的关于非法实验的大量证据,本庭认定,被告的行为构成正当防卫。”
他顿了一下,“且为保护不特定多数人生命安全的特殊正当防卫,因此不构成犯罪。”
法槌落下,声音在法庭高高的穹顶下回荡了一圈,又一圈,
“经合议庭审议,宣判……”
“被告人,无罪。”
砰!
清脆的声音,是一个时代终结,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端。
然后我又听到了一个声音,它更加清脆,从旁听席上传来,是有人在鼓掌。
是站在人群里的我的某一个妹妹,少年人红着脸,却坚定的当着所有人的面率先鼓掌。
然后第二个人的掌声迫不及待的加了进来,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掌声在安静的法庭里慢慢扩散开,像是暴雨落在水面上,激荡起惊涛骇浪。
旁听席像炸了锅,有人从座位上跳起来被法警按回去又跳起来。那三十二个弟弟妹妹里有人已经冲出了旁听席的栏杆,被法警拦住了,但他们不在乎,隔着法警的胳膊冲我喊“姐姐看我!”喊得嗓子全劈了。
记者们把快门按得像机关枪,闪光灯把法庭照的如同开了爆闪。
法警不得不开始清场,人群被缓缓地推出旁听席,推入走廊,推入外面那个已经因为直播而彻底沸腾的横滨。
高台上的审判长依然坐着没动,他几乎像是石像一样,呆滞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直到人群被彻底推了出去,他这才急切的站了起来,从侧门快步离开了,慌乱的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对面的检察官也跟着站了起来,但他是缓慢的,僵硬的,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也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
他低着头,没有说一句话,慢慢的走向出口。
在踏出审判庭的那一刻,他转头看向了我,那直了一天的背一点点的塌陷了下来,然后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对我弯了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