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有看著程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隨即笑道:“先生勿惊,本世子只是隨口一问,考量一下最坏的情形罢了。”
“兵者,死生之地,多思一层,总无坏处。先生既然不便多言,便当本世子未曾问过。”
他起身,亲自將程平送到帐口,语气恢復了一贯的温和:“夜色已深,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大军开拔,还需先生多多费心。
“不敢,此乃臣下本分。世子留步。”
程平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周藩营区,被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內衫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自己帐中,程平的心臟仍在狂跳。
朱有燻的试探,意味深长。
【他问我山东情势,问后备人选————是真的在未雨绸繆,还是————在试探我与楚王的关係?或者,两者皆有?】
程平感到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两边都是万丈深渊。
楚王已倒,齐王狂妄,周世子心思难测,张飆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疯狗在逼近————
他再次看向案上那封未送出的密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再等了。
他唤来另一名绝对心腹,此人並非狴狂”成员,而是他早年收养的孤儿,对他忠心不二。
“你立刻动身,前往————”
程平低声说了一个地名,那是他早年私下经营、连楚王和齐王都不知道的一处秘密產业所在地:“找到那里的管事,让他按照第二套预案,开始准备。隱匿行踪,囤积物资,必要时————可以接收人员。”
他需要一条完全属於自己的退路。
“是,主人。”
心腹领命,无声离去。
做完这一切,程平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榻上,却睁著眼,望著帐顶的黑暗。
明日,大军就要开赴济南。
而他所效忠的、依附的、算计的、防备的各方势力,也都將在这场越来越混乱的棋局中,落下自己的棋子。
张飆那句奉天靖难”,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以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扩散、碰撞、叠加,最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程平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在这滔天巨浪中,找到一块立足之地,或者————抓住一根新的浮木。
夜色深沉,青州城外连绵的军营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哨的脚步声和火把偶尔的噼啪声,点缀著这战前最后的寧静。
次日。
东方微露鱼肚白,通往山东的官道上,马蹄声碎。
张飆一马当先,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御史官袍,只是外面隨意罩了件御寒的斗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无离开大部队的仓皇,也无即將踏入险地的紧张,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
他身后,赵丰满紧紧跟隨,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只有偶尔扫视前方地形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再往后,是那八百名从武昌带出的军士。
他们没有统一的精良甲冑,装备也参差不齐,有火统,有刀盾,有长矛,甚至还有自製的简易弓弩。
但他们队列整齐,行军无声,眼神中透著一股经歷过生死搏杀后磨礪出的沉稳与杀气。
这是一支脱离了朝廷体系、脱离了后方支援、甚至背负著擅离职守”、抗旨潜逃”罪名的孤军。
但领头的张飆,似乎浑不在意。
队伍已经进入山东地界,官道两侧的景象开始变得触目惊心。
废弃的村落,焦黑的田垄,倒毙路边的无名尸骸,偶尔可见衣衫襤褸、目光呆滯的流民蜷缩在残垣断壁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