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位置能看到整条朱雀大街,从北头到南头,一览无余。
远处,西华门的方向已经有了动静,一列送葬队伍正从宫门口缓缓驶出。
打头的是四个太监,穿著灰色丧服,两两一排,举著白幡。
白幡被雨水浇透,湿漉漉的贴在竹竿上,风吹了也不飘,就那么死气沉沉地耷拉著。
后面跟著八个抬棺的。
棺材不大,也不是什么好木料。
惠妃好歹是四妃之一,更何况死前是晋封了贵妃的,死后又追封皇贵妃,按规矩至少也该用紫檀或者金丝楠木。
可现在这口棺材看著就是普通的柏木,刷了一层黑漆,漆面都没干透,被雨水一衝就往下流黑水。
八个抬棺的人弓著腰,脚步拖沓,走得很慢,也没穿什么像样衣裳,就是普通的粗布短褂,被雨水浇得跟落汤鸡一样。
棺材后面跟著两个宫女,一个是红翠,另一个林毅不认识。
红翠一身白衣,头上別了一朵白花,手里拎著个包袱,低著头走在雨里,没打伞,浑身都湿透了,头髮贴在脸上,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再往后就没什么人了。
零零散散跟著几个小太监,手里捧著几样陪葬的东西,看著也不值几个钱——两匹素绢,一对铜烛台,一个小木匣子,里头估计装的是惠妃生前的一些首饰。
就这些。
一个追封了皇贵妃的女人,出殯的排场就这么点,连围观的百姓都没几个。
大雨天的,谁会跑出来看一个不受宠的妃子出殯?
何况宫里也没知会地方官府设路祭,更没有敲锣打鼓的仪仗。
冷冷清清,安安静静。
就像一场丧事不该有的葬礼。
林毅站在槐树下,看著这列队伍从朱雀大街北头慢慢走过来,一步一步,踩著积水,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蓑衣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但还是有不少从领口和袖口渗进去,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林毅没动,就那么站著,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一直盯著那口黑漆棺材。
林安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著王爷的背影,一句话也不敢说。
跟了林家三代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这个场面……让林安心里有些发堵。
不是因为惠妃,而是因为王爷。
林安快六十岁了,还从来没见林毅这个样子。
不哭,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就是站著,盯著棺材看。
可林安知道,王爷现在心里不好受。
送葬的队伍越走越近。
打头那四个举白幡的太监经过林毅面前的时候,其中一个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看到了槐树底下站著的两人。
蓑衣斗笠,看不清脸。
那太监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八个抬棺的人经过,林毅的目光也就跟著棺材移动。
黑漆棺木,在雨水的冲刷下反著一层暗光,盖子上没有任何装饰,连朵纸花都没贴,光禿禿的。
红翠走到林毅面前的时候,脚步突然慢了一下。
不是有意的,是她不经意间往旁边看了一眼,然后就看到了那个穿蓑衣的人。
虽然斗笠压得很低,但红翠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因为她在王府时见过,那天下午,她端著水盆路过后堂的时候,隔著窗户纸,隱隱约约看到过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