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床头柜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破旧的毛绒玩具,是一只兔子,耳朵缝过好几次,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被替换成了一颗不同颜色的扣子。
林深看着那个玩具,突然想起了妹妹的玩具。林然小时候也有一只兔子,也是这样——耳朵缝过,眼睛换过。她给它取名叫“跳跳”,每天晚上必须抱着它才能睡着。
她死的那天晚上,跳跳在枕头旁边,面朝她的方向。
林深把那个画面压了下去。
他开始计算——不,不是计算“谁更有价值”,而是计算“冥渊希望他怎么选”。这不是真实的医疗资源分配,这是一个陷阱。无论他选谁,都会有代价。关键在于,他愿不愿意承受那个代价。
八十秒后,他开口了。
“我选救孩子。”
病房里的灯光闪了一下。
老人睁开了眼睛。不是“醒了”,而是“康复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从蜡黄变成了正常的肤色,电极片脱落,心电图变成了直线,然后那条直线变成了“……——……”,是SOS信号。他的眼睛看着林深,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无声的词:
“为什么。”
孩子也睁开了眼睛,但他的黄色没有消退。他的肝脏没有被移植。因为只有一个□□,林深选择了老人。
不——
林深猛地意识到:他刚才说“我选救孩子”,但现实是他的选择被篡改了。他说出口的话,和冥渊“听”到的话不一样。冥渊听的是他的“心声”——那个他在零点几秒内做出的、未经理性过滤的、真实的倾向。
他在心里,选了老人。
因为他是诺贝尔奖得主。因为他可能还能做出更多贡献。因为孩子的病更复杂,移植后存活率也不高。因为——因为他在心里计算了“价值”。
他以为他会选孩子。但他选的,是老人。
病房里的两张床开始消失。不是逐步消失,而是“替代”——老人的床变成了另一张床,上面躺着一个他认识的人。
妹妹。
林然。
她坐在床上,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手腕上缠着绷带。她的眼睛看着他,不是责怪,不是悲伤,而是“理解”。
“哥,”她的声音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轻柔的、带着一点沙哑。“你总是这样。你以为你会选对的,但你总是在最后一秒选了‘有用’的。不是好的,不是善的,是有用的。”
林深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苏眠在他身后,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
她抱着婴儿,婴儿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住了苏眠的衣领。
病房消失了。白墙消失了。消毒水的气味消失了。
他们回到了走廊里。但走廊不一样了——墙壁不再是木质的,而是变成了肉色的、柔软的、像皮肤一样的东西。墙壁上有毛孔,毛孔里渗出细密的汗珠。
门扉的声音从墙壁里渗出来:
“你选了老人。因为你认为,他的生命比孩子的生命更‘有价值’。但你在选择的那一刻,你心里的声音说的是‘我选孩子’。你在撒谎——对自己撒谎。”
停顿。
“这是你的真实。”
第二个问题结束。林深的手腕上,黑色纹路多了一圈。
他低头看着那道纹路,看着它的颜色从黑灰色变成了深红色,像血管里注入了淤血。
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留下的泪痕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