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日,正值初五,秦宫为迎光明,便有升灯习俗。这天秦华阳也入宫来,对萧玠笑道:“再晚些舅舅同我阿耶阿娘一起来,一家吃个团圆饭。”
他又道:“阿寄脾气臭,若有什么冒犯,我替他赔个不是。但你能来,他其实高兴。”
萧玠笑道:“我晓得,阿寄很懂事。”
秦华阳也笑起来:“这么多年,我倒第一次听人夸他懂事。外头升灯了,咱们去瞧瞧。”
他携了萧玠的手,二人一起往檐下去瞧。南秦灯艺卓越,宫灯更是精妙绝伦。各色花形,各类瑞兽,暮色之中灯火盈盈,宛如一带星汉垂降。人间烟火里,病容也变得勃勃生机。
萧玠抬起手,随着脚步一一抚摸灯笼。秦华阳见他的垂胡袖微落,露出螺壳一样的腕骨,心中讶异,这些日海味山珍,萧玠怎么还日渐消瘦?
他暗自思索,却见那只抚灯的手一停,萧玠也脚步一顿,从门口一盏灯下站住,声音有些异样:“这是谁做的?”
秦华阳随他看去,见是一盏走马灯,上有四幅人物图像,正随烛火闪烁徐徐转动。
秦华阳笑道:“是舅舅专门嘱咐做的。听闻表哥有盏走马灯,幼时便爱不释手,舅舅便照记忆中的样子吩咐人做了来。灯笼一律取用上好琉璃,为此废了不少好料。表哥瞧瞧,像不像?”
萧玠再抬手,手掌竟微微颤抖。他轻声说:“像,好像。”
他默然许久,秦华阳不晓得内情,也不知要说什么。一阵风动,叮叮铮铮过,便听宫人跑过来,道:“又起北风了,殿下略站一站便进去,免得风寒。”
秦华阳这几日正读古诗,正应景,便道:“胡马依北风啊。咱们进去吧。”
萧玠浑身一抖,不待秦华阳问,突然跑下台阶,一径飞奔出门。
秦华阳吓了一跳,忙撒开腿追上去,边喊道:“我看着他,快去通传舅舅,再叫医官等着!”
萧玠金尊玉贵,更是秦灼座上之宾,阖宫无人敢拦。秦华阳道他一个病秧子,不料跑得如此之快,循萧玠身影一瞧,心中陡然狂跳。
萧玠要上城墙!
玉陷园一祸后,萧玠夜登城墙之事传到南秦,秦华阳现在都记得舅舅惊痛的神情。
妈的,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萧玠身影已消失在城垛之下,秦华阳不得细想,一路狂奔而上,听到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在南秦宫城的最高点找到萧玠。
萧玠扶着城墙剧烈咳嗽,在夕阳里如同咳血。秦华阳吓得腿都软了,忙跑上前搀扶他,却见萧玠神智清明,没有半分魇住的意思。
萧玠抬起脸,满脸水光淋淋,大抵是因呛咳而出的眼泪。等站起身,他便双臂撑住垛口,指甲几乎扣进石缝。
秦华阳发现,他在往北方眺望。